文丨吕慧明(方塘书社特约书评人)

未来的城市是什么样子?多年来,各方学者一直争论不休。有的学者认为,由于信息技术和全球信息化的发展,未来的城市会是“信息城市”。还有学者认为,由于现代城市过分强调科技的力量,忽略了城市的文化属性,因此,未来的城市是“文脉城市”。也有学者针对目前的“城市病”,提出未来的城市是“可持续发展的城市”、“生态绿色的城市”、“健康的城市”,等等。

总之,人们相信未来的城市一定是人类文明高度发展的成果。正如哈佛大学教授爱德华·格莱泽在《城市的胜利》一书中认为的:城市是人类最伟大的发明与最美好的希望,城市的未来将决定人来的未来。

然而,在作家郝景芳的笔下描绘了这样一个未来的北京景象:22世纪的北京,建立在一个转轴上,分为三个空间。第一空间居住着500万人口,非富即贵,掌握着最好的生产资料和社会资源,甚至支配着时间的转换,每天生活24小时,之后折叠,进入24小时的休眠;第二空间居住2500万人口,大多是白领,想方设法挤进第一空间,他们生活16小时,休眠8小时。当他们睡下后,城市折叠,第三空间出现;第三空间居住着5000万人,大部分是清洁工和个体户,他们生活在贫穷、拥挤、肮脏的空间里,生活8小时,休眠16小时。

这是小说《折叠北京》里描绘的关于未来城市的想象。郝景芳凭借这篇小说,荣获科幻界最高荣誉奖雨果奖。据媒体报道,这是继2015年刘慈欣凭《三体》获得雨果奖之后,中国科幻作家再一次获此殊荣。

大众对这部小说的追捧,不仅因为小说本身的文学魅力,更因为小说中的三个空间,隐喻社会三个不同的阶层。小说中关于贫富分化、阶级对立、失业人群等社会问题的描写,戳中了当下人的痛点。作者借科幻的外表,冷静地呈现了与主流叙事话语截然相反的当下社会矛盾和焦点。甚至有人看过小说后感慨:“未来的穷人连被剥削的价值都没有!”

对于这样的感慨,我们不得不再次反思,我们的城市到底哪里出现了问题?假如城市的发展不能给城市里的每一人带来幸福,城市的繁荣不能由市民共享而是造成了阶级的分化,那么,城市最终将无法承载起爱德华·格莱泽所说的“人类最美好的希望”。我们甚至可以断言,城市文明走向了人类文明的对立。显然,这并不是我们希望看到的结果。

一、“贫民窟”是城市的伤口

关于未来城市的面貌,作者并没有直接进行描写,而是通过主人公老刀的眼睛,展现出了每一个空间的布局,以及生活于其中的人们的生存状态。

主人公老刀下班时看到的第三空间的生活情景是这样的:

“步行街上挤满了刚刚下班的人。拥挤的男人女人围着小摊子挑土特产,大声讨价还价。食客围着塑料桌子,埋头在酸辣粉的热气腾腾中,饿虎扑食一般,白色蒸汽遮住了脸。油炸的香味弥漫。货摊上的酸枣和核桃堆成山,腊肉在头顶摇摆。这个点是全天最热闹的时间,基本都收工了,忙碌了几个小时的人们都赶过来吃一顿饱饭,人声鼎沸。”

通过作者对老刀朋友彭蠡的房间的描写得以看到第三空间的居住环境普遍境况。

“彭蠡带老刀上楼,进屋。他的单人小房子和一般公租屋无异,六平米房间,一个厕所,一个能做菜的角落,一张桌子一把椅子,胶囊床铺,胶囊下是抽拉式箱柜,可以放衣服物品。墙面上有水渍和鞋印,没做任何修饰,只是歪斜着贴了几个挂钩,挂着夹克和裤子。进屋后,彭蠡把墙上的衣服毛巾都取下来,塞到最靠边的抽屉里。转换的时候,什么都不能挂出来。老刀以前也住这样的单人公租房。一进屋,他就感到一股旧日的气息。”

综合上文作者描写的关于第三空间的情景,我们不难发现,第三空间同现实城市中的贫民窟有着诸多相似的地方——居住卫生条件差,人口密度高,劳动力素质低,普遍的贫穷与饥饿。

纵观世界城市的发展,“贫民窟”是城市化进程中的一种普遍现象。无论是发达国家还是发展中国家,都曾经或者正在面临“贫民窟”问题的困扰。贫民窟之所以存在,其中很重要的一个原因是农村人口大量流入城市,城里可能的经济机会驱动农村贫困人口转移到了城市。而面对庞大的人群,城市的管理体系又无法接纳如此众多的人口,因此,贫民窟得以形成和扩大。

正如美国学者迈克·戴维斯在《布满贫民窟的星球》中提到的:“未来的城市,不像早期都市学者们所想象的那样,由玻璃和钢铁构成,而是更多地由粗糙的砖头、稻草、回收塑料、水泥块和废木头构成。不是炫目多彩直达天堂的城市,而是蜷伏在泥泞之中,被污染、粪便和腐烂包围。”

站在迈克·戴维斯的角度来看,《折叠北京》是对未来城市发展的一种预言,小说中描写的未来城市的贫困问题展示了城市发展过程中并不光彩的一面,贫民窟成为一道伤口,时刻提醒我们关于美好城市的想象多么容易破碎。

二、城市是“磁体”还是“容器”?

《折叠北京》中,主人公老刀为了给女儿凑齐上幼儿园的学费,不惜铤而走险,穿越第二空间给第一空间送信。也因此,我们窥见了和“老刀们”截然不同的生活状态的人们。

老刀眼里的第二空间给了他前有未有的体验:

“老刀从窗口看向街道。他很不适应窗外的日光。太阳居然是淡白色,不是黄色。日光下的街道也显得宽阔,老刀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这街道看上去有第三空间的两倍宽。楼并不高,比第三空间矮很多。路上的人很多,匆匆忙忙都在急着赶路,不时有人小跑着想穿过人群,前面的人就也加起速,穿过路口的时候,所有人都像是小跑着。大多数人穿得整齐,男孩子穿西装,女孩子穿衬衫和短裙,脖子上围巾低垂,手里拎着线条硬朗的小包, 看上去精干。街上汽车很多,在路口等待的时候,不时有看车的人从车窗伸出头,焦急地向前张望。老刀很少见到这么多车,他平时习惯了磁悬浮,挤满人的车厢从身边加速,呼一阵风。”

老刀眼里的第一空间不仅在居住空间上有着未来城市的痕迹,连生活方式也完全有着未来城市的理想状态。

“他跑了一段路,停下来,冷静了。他站在街道中央。路的两旁是高大树木和大片草坪。他环视四周,目力所及,远远近近都没有一座高楼。他迷惑了,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到了第一空间。他能看见两排粗壮的银杏。”

“一进入超市,就有一辆小车跟上他,每次他停留在货架旁,小车上的屏幕上就显示出这件货物的介绍、评分和同类货物质量比。超市里的东西都写着他看不懂的文字。食物包装精致,小块糕点和水果用诱人的方式摆在盘里,等人自取。”

从第三空间到第二空间再到第一空间,一个城市被割裂成三个部分,每一个部分都有着自己的生活方式,形成了阶层的固化。并且按照小说的描写,这样固化方式,永远都可能打破。很显然,这并不是城市发展的初衷,也不是众多学者心目中理想城市的样子。

著名城市规划理论家刘易斯·芒福德在《城市发展史——起源、演变和前景》中,对城市的形成和发展,有着经典的论述。

在有关城市形成过程的论述中,芒福德强调的是城市的精神本质(磁体)而非物质形式(容器);而在有关城市发展过程的论述中,芒福德强调的是城市的贮存功能(容器)而非融合功能(磁体)。这是一个基于不同标准的双重隐喻。一方面,从“磁体”的功能而言,城市的活力源于吸附越来越多的人口、资本、资源、信息等,这是城市必然突破数量和空间的限制的根本原因。另一方面,从“容器”的功能而言,一旦城市吸附的东西超过了城市可以承载的底线和极限,导致城市“容器”功能损伤,最终城市会走向解体。

所以,未来的北京用折叠的方式,避免了城市的崩溃。然而,隐藏在城市发展中的矛盾和困境,并没有解决。

三、我们的美好城市

目前,相对乡村而言,城市正在取得胜利。但是,城市自身也正在遭遇前所未有的危机。大城市的过度膨胀,人口的高密度集中,社会资源的高密度集中,这些都城市遭遇的史无前例的危机。

如何应付危机,是城市建设者以及决策者不得不面对的问题。

让我们再次回到芒福德观点。从古希腊、罗马的城市到现代的超级大都市,他始终关注的是城市的人文精神和时代精神。这是一个城市得以延续的关键。

每一个时代的精神,都在这个时代,以人间戏剧的形式,在每一个城市里不断上演。在罗马时代,芒福德批评了穷奢极欲的贵族对整个城市的绑架;在中世纪,他关注了在混乱的社会里人们百家争鸣、欣欣向荣的社区环境;在巴洛克时代,他批判了王公贵族对权力和暴力的炫耀,对奢华生活的追求,以及凌驾于众生之上的优越感;在超大城市时代,他表达了对金钱和强权对每一个市民的强力控制的不满。

芒福德想要的理想城市是,通过科学的城市规划,结束摊大饼建设城市的非科学方法,城市能够形成分功能、分区块的有机体,城市的各个部分能够相映成趣。而在这个设计下,城市的管理机构能够更多的关心每一个市民的精神思想,让辖区内的市民能够恢复古老、自由、温情的邻里关系。而透过城市这一平台,自由的风气能够得到鼓励,从而达到“具有最高程度的思想上的光辉”这一目的。

说到底,美好的城市的最终理想是对人的关怀。《折叠北京》并没有指出一个未来的理想城市的样子。就连郝景芳本人在接受采访时坦言:“不希望未来的城市是小说中的样子。”今天我们站在城市建设的角度看待这部小说,它的意义在于为我们指出,无节制的城市发展的最终结果,引导我们思考,我们究竟该如何建设我们理想中的美好城市。

就像科特金所说的:“最终一个伟大的城市所依靠的是城市居民对他们的城市所产生的特殊的深深眷恋,一份让这个地方有别于其他地方的独特情感。最终必须通过一种共同享有的认同意识将全体居民聚集在一起。”

推荐书籍

书名:《北京折叠》

作者:郝景芳

发表时间:2012年12月

内容简介:

《北京折叠》是科幻作家郝景芳创作的中短篇小说,收录在小说集《孤独深处》中。

该小说讲述北京在未来按照社会阶层被分成三个空间,生活在第三空间的垃圾工老刀,为了让自己的养女可以接受教育,冒着生命危险穿梭在三个空间之中为人送信。在此过程中,他看到了上层嫁入豪门的年轻女性对中层依靠读书改变命运的年轻大学生的玩弄,也被从第三空间奋斗到第一空间的好心人出手相救,在历经艰险之后终于回到第三空间。 

《北京折叠》中设定了三个互相折叠的世界,隐喻上流、中产和底层三个阶层。整个城市尺度的空间和时间双重折叠意象恢弘,映射出当代社会中人们对于阶层割裂趋势的深切焦虑。

2016年8月21日,《北京折叠》获得第74届雨果奖最佳中短篇小说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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