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丨叶一剑(方塘智库创始人)

1949年的新年第一天,“人们从收音机里听到或从报纸上看到一篇《新年文告》,署名的是国民政府总统蒋介石。他掌握这个国家的最高权力已经22年了。在这篇元旦文告里,他承认‘戡乱’失败,愿意向已经解放长江以北大片领土的中国共产党‘求和’,但条件是保存现行的宪法,保存‘中华民国’的法统,保存国民党的军队,否则,国民政府势必‘周旋大地’。”

“这天,中国共产党主席毛泽东也发表了一篇新年献词,题目是《将革命进行到底》。这篇文告很有信心的宣布:迎面而来的1949年,将是历史上极其重要的一年,人民的解放战争将在这一年获得最后胜利,并且将在全国范围内建立一个人民民主专政的共和国。毛泽东还说,甚至连共产党的敌人,也不怀疑共产党能够完成这个目标。”

这是《新中国极简史》一书中关于1949年的两段叙述。就是这两篇对比鲜明而又颇具历史视野的新年文告,成了新中国历史的有形开篇。此后,在超过70年的历史进程中,中国这片古老的土地发生了巨大的变迁,不但成了全球第二大经济体,再次历史性的走近世界舞台的中央,而且,在很多微观领域的变革中,让更多的人摆脱了贫困,让更多的人获得了不同的人生绽放时刻,也让更多人得以见证一个又一个前所未有的历史性变革时刻。当然,也让很多人经历了人生的黑暗时刻,有的甚至失去了自己的生命。

就我本人而言,这本书呈现的70年周期的新中国历史叙事,以及宏大叙事与个人命运之间的互动与激荡,不仅让我对现代国家治理中的决策逻辑和什么才是更具解释力的历史叙事产生了新认识,还让我对包括最近正在发生的疫情突然产生了一些新的思考,并不断的提示自己,多少年以后,我们将如何记录这个2020年呢?

1、不一样的新中国年度纪事

1952年底,历时两年多的全国新解放区土地改革基本完成,“安徽省凤阳县这年的《姚湾乡颁发土地证的工作报告》记载:发证以村为单位召开村民会(地主不参加),举行发证仪式,宣传旧契作废。土地证是合法的契约,在发土地房屋所有证的时候,群众情绪高昂。世子坟村干部捧出土地证时,群众鼓掌达10分钟。十里铺农民领证时主动向毛主席像鞠躬,贫农方桂文说:‘大红契到手,土地到家,真翻了身!’有的农民高兴地把自己的名字写在木牌上,深深的砸进属于自己的地界里。”

再比如,2003年,一个农村妇女意外当选中央电视台举办的“中国经济年度任务”,同时获得社会公益奖。这个农村妇女叫熊德明,家住重庆市云阳县,长年在家喂猪,当年10月24日,她和其他村民遇见考察路过的国务院总理,当即替她丈夫讨要被拖欠的2300元工钱。六个小时她便拿到了这笔钱。更重要的是,这一事情在第二年,也就是2004年,催生了一场全国范围内的“清欠风暴”,仅第一季度,各地政府便帮助农民工追回被拖欠的工资占总额的79.1%。

这样的充满戏剧性、个人化但又与时代和国家变革密切相关的细节,在本书中还有很多,不仅让我们看到国家决策者一系列历史性规划和决策是如何投射到这个国家的每一个角落和普通人那里的,又是如何让这些角落的面貌和这些普通人的人生发生改变的,还让我们看到了很多发生在一些角落里的故事和一些普通人的努力是如何导致了整个国家层面的深刻变化的。这些改变和变化有时更多体现着顶层驱动的逻辑,有时又充分体现了底层驱动的色彩——对一个国家和时代而言,这才是它们本来的状态,也才是真实的时代变迁和历史演进。

我想,这也是《新中国极简史》这本书所希望呈现读者的思考之一:“新中国前行的步伐,既以波澜壮阔的宏大叙事展现在人们面前,同时也会分解成每一代人和各种不同群体的具体故事和感受”,本书“把这两方面结合起来,为每个年度找出相应的主题词,采用年度纪事的方式来描述”。

本书的作者陈晋,原中央文献研究室副主任,长期从事中共党史和毛泽东等中共领袖人物研究。让我印象最深刻的是其作为《大国崛起》纪录片的总撰稿,在那部片子中呈现出来的开阔的历史视野、对小人物故事和命运的细节呈现,以及在这种宏大叙事和历史细节之间的起承开合,让我们对那部纪录片的观感远超视听层面的冲击。

这本书叙事也是如此,在整个阅读的过程中,不仅让我感叹作者对每年的年度主题词提炼之精准(还会给读者留下很大的想象和诠释空间),对70年来的大国历程有着清晰的叙述主线,而且,整个阅读过程也是充满了画面感,就像是在观看一部纪录片。

这显然与作者关于历史的博览与洞察有直接关系,也与作者对史料和素材掌握的丰富程度有关,而且,在作者的心目中,显然是将来自社会、民间甚至是角落里的素材放置在了更加重要的位置,而不仅是历史的配角。

在关于历史的叙事中,我们曾较多看到的是帝王史观主导下的历史叙事,后来开始出现了很多的社会史观主导下的历史叙事,到了今天,无论是研究者还是写作者,显然都更加认同这种帝王史观与社会史观结合下的新的历史叙事。在这种历史叙事中,我们不但能够感受到来自执政党、决策者、社会精英等对历史进程的推动,也可以真切感受到更多颗粒度很强的历史现场和亲历者的人生故事,而且,两者之间从来都不是割裂的,而是共同发生和互相影响的,这才是真实的历史演进,对历史进程的解释力显然也更强。

所以,通过这本书,我们看到的不仅包括新中国成立70年来中国主要发生了什么,还可以看到很多国家与个人、政治与经济、中央与地方之间的互动和激荡,从而让我们觉得,新中国的历史是一部与我们每个人都密切相关的历史,而且,无论是出于偶然还是必然,我们每个人都有改变历史的可能性。

当我读到我出生的年份1981年以后的篇幅时,总是不由自主的努力回忆,在这些书中纪录的事件发生的时候,我在哪里?我当时做了什么?这些历史事件对我产生了什么影响?我当时又是怎么看待这些历史事件的?等等。

2、未来我们将如何记录2020?

通过这本书,一方面让我更加清楚的意识到并坚定的认为,随着互联网的普及以及由此带来的信息传播机制和舆论构成机制的深刻变化,一个现代国家的治理变迁和历史演进,正前所未有的体现出顶层设计和底层驱动的紧密互动性,对此,执政者和决策者不仅要明确地认识到,对来自底层和民间的声音要给予更多关注,并成为一系列决策的重要议程来源和逻辑构成,转化成决策动力和决策智慧,而不是一味的忽视甚至是打压;对于我们的研究者和观察家们,也应该将这种变迁逻辑和历史演进形态作为新的历史叙事的基础,只有这样的历史叙事才是完整的,才是更具解释力的。

另外,具体到正在发生的疫情和由此引发的防控布局以及进一步引发的是否会带来更大的冲击和震荡的思辨,在看完这本书的时候,突然让我平静了许多:其实历史上从来没有哪一年是真的风平浪静,哪怕是以70年为周期,那些曾让我们心潮澎湃和恐惧绝望的事件和瞬间,在历史的洪流中,都可能只是小小的浪花一朵,而中国这条大江大河一直还在奔腾不息,在中国大地上依然是万物生长。

就像之前我在一篇关于本次疫情防控的观察文章中所写的:一场疫情防控战,不仅一下子让政府、企业、家庭和个人很多既定的事情和安排瞬间停摆,恐慌、质疑、希望、理性等各种情绪四处冲撞,彼此交织,让本来就瞬息万变的舆论场变得更加不可琢磨,在这种情况下,无论是对疫情防控的判断,还是对中国经济的判断,当局者都很容易滑入悲观的预期之中,而事实上,虽然有些事情可能比我们想象中要糟糕,但疫情本身对中国经济的影响可能并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严重,如果放到一个较长的周期中来看,有些糟糕的预期甚至根本就没有变成现实,就像有些预期会变得更好的改变最后也根本没有发生一样。

不过,这样的基于更长周期的历史观察和针对一个大国变革的宏观思考,以及由此观察和思考带给我们的面对当下危机的平静心态,并不是说我们面对危机中实实在在发生的个人伤害、社会痛苦以及治理无序就可以无动于衷了,更不是说我们面对危机的发生可以消极对待,甚至是逃避应有的责任了。恰恰相反,为了避免历史的频繁重演(因为我们发现,无论是灾难的发生,还是王朝的更替,历史总是会重演,甚至是惊人的相似地重演),我们的媒体和记录者重要的责任和义务之一就是,将这些个体层面的伤害和痛苦尽可能多的记录下来,将这些危机中存在的无序、无能、隐瞒、混乱、甚至是腐败尽可能多的记录下来,让这些文字和影像成为这段历史的一部分,成为将来随时可以被查阅的历史记忆和痛苦回忆。

当我们能够以这样的跨越历史时空视界看待当下的危机的时候,当我们对个体的痛苦和时代的无序报以随时随地的警惕的时候,才能既保存对个体痛苦的关切,又不止于陷入太大的恐惧之中——努力地去抚慰那些已经发生的伤害,努力地将那些可能避免的痛苦避免,对那些不得不的选择,尽可能平静的等待它们过去。

“一种怪异的、被称为‘非典型性肺炎’的呼吸道传染病,在毫无预兆的情形下肆虐成灾,从广东迅速蔓延到全国26个省市区。高发期每天都有过百人发病。中国内地累计报告‘非典’患者5327名,死亡348名。”

“‘非典’病毒所造成的恐慌,一度比病毒本身更快地在人群中蔓延。大街小巷忽然涌现出无数戴口罩的人,公共场所,测试体温成为常态,一声小小的咳嗽就可以在人海中泛起涟漪。民间到处流传着治疗‘非典’的处方,一时间板蓝根告急,中药饮片脱销,甚至连醋也供不应求,人们身上似乎总散发着消毒液的气味。”

“为抗击‘非典’,全社会紧急动员起来了。在一线收支和抢救病人的医护人员,有40多人献出了生命。广东省中医院47岁的护士长叶欣,是第一位牺牲的人。‘这里危险,让我来吧!’这是她生前留下的一句让同事们刻骨铭心的话。她甚至把同事关在门外,毫无协商的可能:‘我已经给这个病人探过体温、听过肺、吸了痰,你们就别进去了,尽量减少感染机会。’她自己被感染了,面对前来治疗的医生,却写下了‘不要靠近我,会传染’的字条。”

“夏天,‘非典’终于退却。中国经历过各种考验,但像‘非典’这样的考验还是第一次。它以极端的方式,暴露出我国发展过程中社会建设方面的‘短板’。如公共卫生体系存在缺陷,应对突发事件的机制尚未健全,政府应急能力有待提高等。”

这些是《新中国极简史》一书中关于2003年的一部分记录,看着这些文字,联想到这次疫情爆发以来我们经历的种种,让我们能够作何感想呢?17年过去了,我们的成长又在哪里呢?17年后,27年后,甚至在更久的未来,我们又将如何记录今年的这个春天所发生的这次疫情以及这个国家的变革呢?

愿大家安好,在这个春天,在这个变革和激荡的时代,毕竟,无论是从1949年到2020年,还是在更长的历史变迁中,中国都从未有哪一年是真正的风平浪静,也从未有哪一年是全部的岁月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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