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丨张月(方塘传媒《乡愁里的中国》编辑)

到了某些特定节日,北方的村庄里惯有的节目是搭台子唱大戏。听戏是过去人们获取到信息的最直接方式,书里的文字看不懂,通过唱词、表演更容易理解那些历史典故,甚至在戏剧中得到教化,明辨好坏与善恶。

唱戏是民间喜闻乐见的传统艺术。到了南方,逐渐演变出多种不同的表现形态,其中一流派就是木偶戏。木偶戏让表演的第一主角由人变成木偶,它们装扮上行头,高高在上的做着各样的动作,木偶艺人在其下,一边指间灵活操纵,一边嘴里唱着唱词。

木偶戏不是阳春白雪般的存在,它与宽阔明亮的舞台不搭。它最适合的场景是在乡间的一块空地,点上一堆篝火,或是用从旁拉来的电线点亮的几个灯泡照着明,台上演绎着神鬼传说,台下听的如痴如醉。

01.木偶戏表演

湛江木偶戏是粤西地区木偶表演艺术的一个重要流派,流传于湛江市全境,在赤坎、吴川、遂溪、廉江等地最为广泛,其中吴川被誉为“木偶之乡”,吴川木偶戏的历史悠久,风格独特,又称为木头戏,鬼仔戏、鬼儿戏等。

吴川木偶戏源于汉朝,据唐《乐府杂录》和宋《都城纪胜》记载:“傀儡仔”起于汉祖在平城为冒顿所围......但因其历史久远,具体因由众说不一。一说是,谋臣陈平为解救困在平城的汉高祖刘邦,设计用雕刻的木偶妆成美女,在城头翩翩起舞,匈奴酋长冒顿好美色,其夫人却是个妒妇,见此场景,逼迫冒顿退兵,刘邦之困遂解。

吴川市木偶戏艺术协会第三阶会长讲的故事则是,陈平用木偶戏吸引番人,待他们观看到三更半夜乏困时,再群起而杀死。也正是因为木偶戏最初是在深夜演出,而得名为鬼戏。

两个故事的细节不同,然相同的是木偶都因战争而出现。木偶退敌有功,汉高祖将其珍藏在宫中,“后乐家翻为戏”。唐朝时,木偶戏随着避战时乱的人们一起传入福建,据说在明万历年间(1570—1620)闽南商船到吴川沿海口经商,带来布袋木偶,吴川说唱人仿效进行演出,此为吴川木偶戏之始。

吴川木偶戏最开始演的戏是指头木偶戏,之后为了适应观众对长剧的喜好,才开始在木偶身上安装身竹、手竹及活动机关,这样木偶操作简单,表演灵活,逐渐演变成单人木偶戏和多人木偶戏两种表演形式。

到今天,吴川单人木偶戏艺人中只有李光老师傅会用木偶“打武”,即让两个木偶进行武斗。李光从18岁开始演单人木偶戏,至今从事木偶表演已经五十多个年头。《藤牌对马》是李光的拿手好戏,令一木偶执藤牌,一木偶执马叉,叉来牌挡,叉收牌扫,酣战数十个回合后。两个木偶又同时夺到对方的武器,继续新一轮的打斗。令人称奇不仅是两木偶武器的无缝互换,还有打斗期间发出的击打锣鼓声。旁人误猜舞台里还藏有一个帮忙打击锣鼓的人,其实是艺人趁观众们不注意,借木偶手中的武器击打了乐器。

观众们之所以很难注意到,是因为在木偶戏的表演台上布置有戏帘,艺人和观众之间有一道遮布,将艺人们遮住,让观众只看到木偶看不到人,业内的说法是,遮布相当于艺人的裤,不张遮布是羞愧于人的做法。

吴川多人木偶戏盛行之时,一个班一般为三人,其中两个演唱,一个锣鼓手,这样的组合通常是两个师傅带一个徒弟。随着木偶戏行情的低迷,三人木偶戏面临招不到徒弟的困境,所以现在的多人木偶戏以两人搭档居多。

吴川木偶戏以及其它地区的木偶戏能在一个地区长期存在,必然具有当地独特的文化特征。吴川木偶戏的唱词,吸收了当地民歌的精华,艺人一般摘取《八才子花筏》等中的经典唱词化用到自身的演唱中。 吴川木偶戏艺人都是本地人,因而在唱词中多穿插一些观众耳熟能详的民间谚语,调侃讨喜话等,使表演更加生动风趣。

02.木偶戏制作

庞永林是吴川木偶戏班的“掌门人”,在大半辈子里,他做出了数以万计的木偶。庞永林说,制作木偶是他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手艺,自十八岁时父亲把制作“扯线木偶”的窍门传授给他起,他的一生就和木偶紧紧联系在一起了。

他解密木偶的制作过程,“木偶的初始形状都是由木头支撑起来的......在空心的木头里挖开两个洞,留作眼睛......先用木雕刻出手的轮廓,然后给木偶戴上胶手套,让细节更加美化。”庞永林说他制作一个木偶大概需要20天时间,单单雕刻这一环节就要花5天。

制作木偶是他的兴趣所在,据他回忆说,从小时候第一次看到台上的木偶时,他就被迷住了,直到现在“一做木偶,我就精神!”近年来,从事木偶雕塑制作的人越来越少,但将大半辈子时光付出在其上的庞永林还在继续着他的脚步。

庞永林将从日常生活观察中得到的灵感挥洒进木偶造型的创新设计之中,如他作品中的猴子翻跟头和老虎大张口等,这位老人还自信地表示:“无论地上走的、跑的、跳的,甚至是空中飞的,只要想得出来的造型,我都能做到!”

解放时期,村里刚用上电,他看着神奇的“电”给人们生活带来了巨大改变,不由思考,能不能将电和木偶结合,让木偶自己动起来。在那个时期,想让木偶电动起来,涉及到的机械、电力、音响、遥控等技术是处于前沿的科技,这是一场跨度极大的跨界。但庞永林没有放弃,终于在上世纪八十年代,他成功制出“第一代”电动彩塑木偶。

2011年时,84岁病重缠身的庞永林向前来采访他的记者说出了久久萦绕在他心头的一个愿望,他想将他倾注了一生心血的电动彩塑木偶献给国家文化部门,不想让它失传。但要想申报“非遗”必须具备两点,一是他是否还存有多年前的木偶;最关键的是另一点,他是否还能继续雕刻木偶或有继承人。提及这点,庞永林眼中泛起泪光,向记者发问:“你说,会有人接过我这绝活吗?”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木偶戏市情疲软,为其制作木偶的行业如何生存。吴川木偶戏艺人群体多为老年人,现存艺人日益稀少,对吴川木偶戏的前途,他们也持悲观态度。

据相关学者的观察,现在木偶戏多用于贺喜或贺神,一场戏至多十几个观众,且多为老人和小孩,有时晚上连观众和灯光都没有,只有两三个艺人在如墨的夜色中对着神像表演......

新旧事物的更迭非常无情。近来,在村里有人家发生丧事时,可能为了照顾不同年龄段的人,都会请两班人来表演,一班歌舞团,一班唱戏团。在同一个场地的两端,歌舞团这边人声鼎沸,各种灯光打的让人眩晕,台上帅哥靓女或唱或跳,还有主持人不忘调侃两句,引观众发笑;唱戏团这边则被凸显得更加安静,简易搭制的小黑棚,左右各挂一昏黄的灯泡,棚内几个老艺人边拉边唱,棚外零星也是几个老人相对枯坐,黯淡安静到不去仔细找寻就无法发现他们的存在。不对比还行,一对比就会发现人们“喜新厌旧”的残酷。可能也不算是喜新厌旧,毕竟那些从小听戏长大的老人们,现在仍然在听戏。

我们保护非遗,是为子孙后代谋的福。是要让他们看到祖祖辈辈是怎么样一代代延续到今天,让他们明白时间是怎么把一瞬间定格成永恒,让他们相信就算沧海桑田也都会过去,更重要的是,让他们从过去中找到未来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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