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余婷婷(方塘智库文旅中国研究中心研究员)

一、

夏日昼长,傍晚七时,暮色缓缓笼罩,暝色苍茫,罗浮山由苍翠转为暗蓝色,山顶终年披着的“白纱”也被染成了淡蓝色。不远处嵯峨的庙宇,在细雨中,也只剩约微的剪影。酥醪观里传来晚课的钟声,空旷、悠远。女人开始煮饭,黛瓦白墙上炊烟袅袅,孩子追逐嬉戏,消失在雨巷尽头,男人收起竹竿上的酥醪菜干——平凡的一天结束了。

酥醪村在罗浮山的深处,四面环山,不过两百户人家,小巷幽深,房屋错落有致。山不在高,有仙则名。罗浮山为罗山与浮山的合称,绵延百里,共有四百三二二峰。岭南气候温暖,雨水丰沛,山上草木葳蕤,云雾氤氲不散。相传晋代葛洪在此得道飞仙,历来为道教圣地。

抵达酥醪村有两条道路,一条是由广州增城方向而来,一条是自长宁镇澜石村过来的十七公里盘山路。车子一路向罗浮山的深山中驶去,道路蜿蜒,群岚忽隐忽现,越走人烟越稀少,只有零星的村庄散落在田野中。

还未到酥醪村,便听见水声潺潺。溪流名酿泉,从罗浮山间流出,一路迂回,串联起山脚下的酥醪村、兰溪村、畲族村等十五个村庄。清流激湍,映带左右,在有落差的地方,形成小型的瀑布,溪水顺着山峦的走势,流出村子,至于最后汇入哪条江河,村民大多不详。二十年前,酥醪村还不通公路,识字的都没几人。颇有远离凡尘,“乃不知有汉,无论魏晋”的意味。

酥醪村为人称道,多半是因为酥醪观。酥醪观是罗浮山九观十八寺中保存较为完好的古观之一,始建于东晋,为葛洪所设四庵中的“北庵”,与冲虚观、黄龙观、白鹤观、九天观并称罗浮山道教五大观。

凡是有灵性的名川大山,大多有许多传说,演绎久了,便“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秦时期,有一位方士名安期生,他远涉罗浮山,食九节菖蒲飞升成仙,与神女相悦,行至罗浮山北麓,品论始皇功过,有些倦意,神女便汲酿泉酿酒,两人对饮,“酣玄碧香酒,醉后呼吸,水露皆成酥醪。”苏罗村便更名为酥醪村,道观也就随之名“酥醪观”。这些传说在当地世代相传,久而久之,真假模糊,大有“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之感。

“罗浮春酿慰南迁,小饮酥醪意兀然。”不管传说如何,酥醪村的确气候适宜,水质极佳,酿出的梅花酒甘香清冽。即便是岭南常见的芥兰,长在酥醪村,味道也不一样——格外茁壮,甜润可口。苏东坡游览酥醪村时,品誉其为“肥美如羔仙人菜”,酥醪菜一时名声大振,至今家家户户仍勤勉种植。

二、

从酥醪村出来,步行不足十分钟,便能到酥醪观。观前有一方池塘,池中生莲,人称莲池,恰逢盛夏之日,荷花亭亭玉立。若是晴天月夜,莲池朗澈,曾引来不少文人墨客飞觞醉月,韩愈和苏东坡便在其列。观之周围山谷间,建有“浮山第一楼”,两边有“小楼容我静,大地任他忙”的楹联,与道家清静无为、见素抱朴的信念一脉相承。

尽管地处深山,且几经毁损、重建,但酥醪观至今香火不绝。因为最近一次复建是民国时期,酥醪观的建筑已是成型的岭南风格,与冲虚观类似,灰塑与砖雕中,可见大量的瓜果、花鸟、云纹,不乏岭南佳果荔枝、龙眼等。亭盖覆以琉璃绿瓦,台座用花岗岩石条垒砌。流连于古朴的庭院,笔直秀美的回廊,细细品读一幅幅楹联,喧嚣逐渐远离,内心安宁。民国将领陈济棠留驻的亭子上,刻着他手书的诗:“且驻云中雀,方为世外人。”离开的时候回望,两枝历经300多年沧桑的山茶花,在细雨中,裹着几朵骄矜的花苞。

说酥醪观,便不得不提道教的鼻祖葛洪。由于杜甫的“秋来相顾尚飘蓬,未就丹砂愧葛洪。”炼丹的名声盖过了葛洪其他的造诣。而这一求永生的“愚昧”方式,又与帝王渴望永享奢靡和权力的贪婪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历史上共有10位皇帝死于服丹药),所以葛洪也一直没有得到正面的评价。李商隐在写贾谊的诗中曾不无暗讽“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个中的愚昧、迷信固然与道教有关,但并不能全部怪罪于道教。

葛洪生于江南士族,命运与曹雪芹相似,两人应算是隔着时空的“知己”。葛洪少年敏而好学,熟读经典,并深得晋代名道郑隐的器重。十三岁那年,父亲去世,家道中落,生活陷入饥寒困瘁,葛洪躬执耕穑,承星履草。一度甚至沦落到砍柴为业,换取纸笔,为了珍惜纸张,撰文通常两页有字,旁人不能辨。尽管后来一度官拜将军,但却在人生盛时转身,放弃功名,一路南迁罗浮山,归隐修道,著书立说。

葛洪是幸运的,他遇到了懂得的人。在抵达岭南之后,偶然结识了南海太守之女鲍姑。因为父亲信奉道教,又通医术,鲍姑自小耳濡目染。两人心性相通,志趣相投,便结为夫妇。钱钟书评杨绛时曾说她绝无仅有的结合了各不相容的三者:妻子、情人、朋友。鲍姑之于葛洪亦是如此。婚后,她随他归隐罗浮山,潜心修道,悬壶济世。葛洪认为,“古之初为道者,莫不兼修医术,以救近祸焉”,  主张修道者学习医术。葛洪通药理,恰好罗浮山中植被繁茂,草药品种众多,对于他而言实为天堂,而鲍姑通晓针灸,两人相辅相成,皆为当时的名医。

葛洪的医学著作《肘后备急方》是中国较早的中医实用书籍。书中收集了大量救急用的方子,他悲悯贫民,其中不少草药均十分廉价、易得。与此同时,葛洪尤其强调灸法的使用,用浅显易懂的语言,清晰明确的注名了各种灸的使用方法。

一千多年之后,屠呦呦因发现青蒿素而获得诺贝尔奖,她曾称是在东晋葛洪《肘后备急方》一书中看到“青蒿一握,以水二升渍,绞取汁,尽服之”而受到启发。

如今,在罗浮山下葛洪的洗药池边,有一方小花园,种满了青蒿——后人用这种方式表达敬意。葛洪开创了学医济世的道家修炼的方式,《千金要方》的著者孙思邈,亦是踏着他的足迹走来。

罗浮山脚下,至今仍保留着大量葛洪的遗迹。除了酥醪观之外,冲虚观的风采亦至今犹存。拾阶而上,过周敦颐书写《爱莲说》的白莲池,转向幽静的山道,翻过一座小山丘,即可见葛洪的衣冠冢,人迹罕至,显得十分荒凉,只有墓道旁的龙眼,正硕果累累。

葛洪去世之后,鲍姑继续丈夫的遗愿,行医济世,足迹涉及广州、惠州、佛山等地。鲍姑经常出没崇山峻岭,溪涧河畔采药,老年也未止步,《西华仙箓》一书说:萍花溪 “常有老姥采萍其间,莫测她所自来,问之,答曰:鲍姑。”

三、

酥醪观中,还藏着一段民国往事。

1924年,正值广州国民政府为彻底消灭广东省的军阀势力,决定进行第二次东征的时候,时任黄埔军校校长、东征军总指挥的蒋介石来到惠州,入住酥醪观,静心沐灵,与观中道长彻夜长谈。

从酥醪观大门左拐,顺第一间大房里的梯子而上,便是蒋介石当年夜宿的地方,床铺已经翻新,但当年的桌椅犹存。窗外有一棵老桂花树,惹了满屋的蝉鸣。

另有一庄轶事,蒋介石在这里抽了一支签:“胜不离川,拜不离台。”他请道长解签,道长曰天机不可泄露。这一签与蒋先生的人生浮沉,至今仍被后人解释、揣摩。

与佛教不同,道教是中国本土的宗教信仰,教旨中大量哲学思想与儒家相通,更容易得到中国人的价值共鸣,加之求长生不死的诱惑,道教长期与政治保持着若即若离的暧昧关系。儒家学说认为,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妻为夫纲,仁、义、礼、智、信为社会的道德规范,合称三纲五常,这些道德关系维护着社会的秩序,同样也为道家所继承。

在医学著作之外,葛洪在罗浮山还写下了道教的典籍——《抱朴子》,其中除了有关修仙、炼丹的内容之外,在外篇中,论述人间得失,世事臧否,词旨辨博,饶有名理。他延续并发扬庄子的哲学思想,倡导“无为而治”,向往一个安宁有序的社会。葛洪认为,想要求仙,必须慈心于物,恕己及人,当以忠、孝、和、顺、仁、信为本——儒道合流便肇始于葛洪。

酥醪村早于酥醪观,但和许多单姓聚居的岭南村落不同,至今追溯不出酥醪村的渊源。当地的老人说,最早在酥醪村定居的人姓付,此后,有人不断的外姓搬迁进来。但到解放初期,付姓还有不少人口,但50年代的那场瘟疫,让付姓村民几乎灭亡,仅剩2人,如今,酥醪村共有八大姓氏,至于从哪里迁来,九旬的老人也只是摇头。

隆隆者绝,赫赫者灭,有若春华,须臾凋落,历史是酿泉中一闪而过的波纹,倏忽远逝。酥醪村口有一株古梅花树,每年初春,仍开出一树绚烂的花。遗憾来得不是时候,不能在花下饮一杯春酿,想想如梦的浮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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