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余婷婷(方塘智库文旅中国研究中心研究员)

【一】

20世纪30年代,作家艾芜在他的小说《南行记》里,对亚热带山区的生活刻画得入木三分。终日下着雨,山谷里永远云雾缭绕。最令人难以忍受的,是那里的热带病——疟疾,俗话说“打摆子”,病人忽冷忽热,高烧不退…… 

欧家村夜晚很安宁,梯田里传来蛙声,漫天摇摇欲坠的星子,草叶上萤火闪烁。村庄不足50户人家,位于大雾山的半山腰。南岭的第二高峰,雨雾终年不散。山间的空气清冽,稻花馥郁,让人心里妥帖,又是一个丰收之年。南岭以南,自古便是瘴疠蛮夷之地,不宜人居,故作流放之所。我一面想象着村民的祖先们,一路筚路蓝缕,启山而居的辛酸,一面呼吸着山谷间的宁静,为天地之间的温柔而心折。

汽车驶出广州,冲上高速,向南岭群山开去。窗外的景观开始变换,由城市到乡村,再到山峦,进入清远之后,便只剩下望不到边的山,形如碧玉簪的峰群、绵延入云的高山、或者起伏的山丘,绵延了数百公里。四五个小时车程,终于抵达连山县的太保镇。山谷中的小镇只有一条街,两边数家商铺,一个破败的候车亭,我很难想象刘禹锡曾在这里做过县令。欧家村还在更深的山中——只能选择徒步10公里或者坐当地人的摩托车。一位中年的壮族人上来拉客,我们以15元的价格成交。

摩托车转入村道,在蜿蜒的田埂上疾弛,小范围的梯田映入眼帘,层层绿浪,混合着牛粪的田野气息扑面而来,零星的村落散在梯田中,像雨后的蘑菇。当手机搜不到信号,梯田走到尽头,欧家村就到了。

夏日的午后,是乡村最清闲的时辰。禾苗已抽穗,收成指日可待,菜园里长满瓜果,狗慵懒的躺在树荫里,人在巷口乘凉,穿堂风送来倦意。欧家村拥有广东面积最大的梯田,交通不便,游客不多,几年前只有少量摄影发烧友。这两年开始有香港、日本的游客,甚至有剧组来拍电影。邓先寅不知道他们怎么找来的。他在村口开了一家农家乐,没有经商的经验,他不知道游客喜欢什么,便摆出米、茶叶、新鲜采的蘑菇、过年家里剩的腊肉,有时还有菜园里摘的青椒。

站在他家门口,视线由半山的森林,到远处飘渺的山峰,“大雾山的山顶看不见的,在云里头。”春天的时候,梯田会自动蓄满水,秋天丰收,水会自然干涸——这是大雾山的秘密。邓先寅家的农家乐索性以大雾山命名。

欧家村是大雾山上最高海拔的村庄,村子很小,五分钟就走完了,三两栋黄泥房子还保留着,多数人家都已盖起两层红砖房。村寨在梯田的上方,这种选址只是因为农民朴素的想法:“如果在下方,爬上田力气就耗尽了,怎么耕田呢?”

邓先寅有记忆的时候,梯田就已经是今天的模样。无法想象,若干年前,第一批到达大雾山的人们,面对横亘在面前的深山,如何咬紧牙关,依靠最原始的刀耕火种,开垦出第一块梯田的。稻米的诱惑实在是太大了,也许未加考虑,他们的子孙便接过父兄手里的锄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二】

夏阳热辣,邓先寅劝我黄昏的时候再去梯田。他泡了一壶金银花茶,原材料来自门口那一花架的苍翠。他和所有农民一样,朴实好客。南岭的山区闷热非常,即使在荫处,我们依然挥汗如雨。

黄昏时候,暑热稍微消褪,我顺着他指的路,穿过一片竹林,漫山遍野的梯田便在眼前铺陈开来,层层叠叠的绿,平漾漾的延宕,像一块块抹茶蛋糕。欧家梯田是中国第九大梯田,“九分山半分水半分田”的连山蔚为壮观。一千多亩梯田,绵延两千多级,从大雾山脚下一直蔓延上来,布满了偌大的山谷,又洋溢向四周的群山。两面山坡和中间的欧家村,形成一个气势磅礴的m。炊烟袅袅,宿鸟归巢,心里升腾起一种朴素的心酸,我已经很久没有回过家了。

在土地利用的规定里,坡度大于25度,山坡便不宜作耕地。然而,在土壤贫瘠的山区,早在秦汉时期,山谷里的居民便在山坡上开田,利用山泉的水进行灌溉,逐渐形成了一种独特的农耕文明——梯田。这不是浪漫的事,梯田开垦、耕种需要付出的劳动,是平原的数倍。这是没有出路的出路,求生存的意志使然。然而,在漫长的岁月中,梯田上的人们,在认识自然、建设家园过程中,表现出的惊人的智慧和力量,至今依然不可估量。

有学者曾将梯田与长城媲美,说它们同是人造奇迹,不同的是:长城是古代皇帝强迫人民修筑的,梯田则完全自发修筑,经过千年形成规模,一切顺其自然。法国人类学家让•欧也纳博士,曾前往云南观赏哈尼梯田,在看到梯田的那一刻,他仿佛被什么东西猛然击中了一般,身体颤抖了一下,立即跪倒在岩石上。

上世纪四五十年代,“大地雕塑”在西方盛极一时——通过人为方式大规模地改变大地状貌,如用巨幅布匹把塞纳河大桥包起来进行航拍,制造视觉冲击。“那算什么大地雕塑。” 让•欧也纳连连摇头,“在你们的梯田面前简直太渺小了。这才是真正的大地雕塑,梯田的创造者才是真正的大地艺术家。”

漫步在欧家梯田,落霞晕染,清风抚平稻浪,泉水汩汩,一切寂寞又深邃,自然的美给人带来安慰。田间除草的人告诉我,无水不成田,这些纵横在山坡上的沟渠,是梯田的生命,“山有多高,水有多深”。

想象这样一个过程,山中云雾凝聚为雨水,洒落在森林中,化为山泉瀑布,瀑布流入沟渠,分流入田,层层梯田成为水的通道,最后水又归复河流。用农业学者的话说,“它完美地体现了森林—村寨—梯田—河流四度同构的生态系统。农耕生产技术和传统文化活动均围绕梯田展开,人与自然的完美和谐在这幅画卷中生生不息。”

【三】

翻遍史料,找不到关于欧家村的记录。村子里没有祠堂,村民们对祖先的事一无所知。

欧家村没有人姓欧,邓先寅猜测,这应该是“坳家村”的误听。和一般村落单民族聚居不同,50户人家竟含瑶、壮、汉三个民族。他们固执的坚持着自己的语言和习俗(壮语、瑶语),但又形成了村里的通用语言——客家话。

梯田的历史,只能从连山的往事里捕风捉影。

万里衡阳雁,寻常到此回。衡阳绵延的山脉中,有座山名“雁回峰”,北雁南飞,到这里便是尽头,春汛来时,群集北归。2013年的深秋,我登上了衡山,祝融峰顶往南眺望,见群岚巍巍,绵延无尽,云蒸霞蔚。那片山岭,便是南岭, 

从中国版图看,名山大川中,南岭并不出奇,却有无穷的韵味。一条条消失在密林、河谷中的道路,曾是古人迁徙的重要通道。

据民间传说和史书记载,排瑶主要定局在湖南湘江、沅江流域的中下游和洞庭湖地区。从在隋唐开始,他们祖先陆续经辰州、道州等地,翻越南岭,迁徙到连南山区结寨定居。和欧家村相聚40公里的南岗瑶寨,建造于南宋年间。壮族在连山定居的记录则可追溯至先秦时期。广西龙脊梯田的开凿时间从元持续到清初,因此,有理由判定,欧家村如此大面积的梯田,没有数百年难以完工。

通往欧家村的公路是二十年前修的,在此之前,只有羊肠小道。村里没有商店,柴米油盐都要去镇上赶集。中国的农民,多安土重迁,也讲究落叶归根。尽管闭塞,欧家村的人很少外迁。和其他村落一样,村子的年轻人会去广州、深圳打工,“但是见见世面后,还是会回家,赚到钱回家盖新房。”邓先寅有三个孩子,除了女儿打工外嫁福建,两个儿子如今跟他毗邻。正因为这样的风气,欧家村很慵懒,但并不凋敝,千亩梯田不废耕种。

爱恋产生智慧。经济上落后的国家与民族,在哲学和艺术上,仍然能够演奏动人小提琴曲。节日基本上从属于梯田耕作礼仪,既是世俗的节日盛典,又是梯田稻作礼仪。每年的三月三,是欧家村的“开耕节”,村民们邀请连山乃至连南的亲朋好友,床上节日的盛装,烹羊宰牛,在梯田上载歌载舞。在最后,还会跳起傩舞,这是一种古老的祭祀活动,祈求风调雨顺。每年的十月十六,恰逢稻谷丰收,欧家村还会举行丰盛的秋收节。

山高水长,云山阻隔。他们把所有的欢乐和痛苦都给了梯田,祖祖辈辈,世世代代,无休无止,直到他们把大雾山的山谷,全部用梯田铺满,包括那些陡峭的山崖。

从梯田上回到村中,邓先寅一家正在准备晚餐,妻子和母亲顺手去菜园里撇了一把南瓜苗,围在桌子旁,哼着小调摘菜。在邓先寅的印象里,欧家村没有遭遇过战争,文革也没有什么冲击。梯田上的人生——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凿井而饮,耕田而食,帝力于之何有哉?这些寻常的琐碎,不正是现代人心向往之的返璞归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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