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余婷婷(方塘智库文旅中国研究中心研究员)

【一】

一年四季,花木兀自葱茏,一片蔚蓝相接,海天一色,外伶仃岛在珠江出海口,与香港相去十余海里,晴天的时候,可以望见港岛的璀璨灯火。 这片海域自古称伶仃洋,那一星孤岛,便得名外伶仃岛。

公元1278的冬天,一个被陈寅恪评为“中华文化造极”的朝代——赵宋——在这片海域——伶仃洋——伴着文天祥一声慷慨悲凉的叹息沉没了:“辛苦遭逢起一经,干戈寥落四周星。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惶恐滩头说惶恐,零丁洋里叹零丁。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清。”

文天祥原文作“零丁洋”,“零丁”与“伶仃”互为通假字。元廷不足百年,没有留下多少地图。有学者考据,明万历刻本《苍梧总督军门志•全广海图》最早提到伶仃洋,海防图中在“屯门澳(今香港青山)”旁边做了标注,依图论,“伶仃洋”即珠江口一片布满零星岛山的海区,也即伶仃岛之所在,并不是地理学概念的大洋。

近八百年以后,毛泽东登外伶仃岛,遥岑远目,见群岛星罗棋布,逐浪飞舟,波涛激荡,沧海横流。此时,国家甫定,百废待兴,他心中踌躇满志。与文天祥一样,既为诗人,也是政客,怀古思今,感慨系之,他用了诗人的方式——泼墨挥毫,手书题铸《过零丁洋》,以呈敬意,他在诗中将“零丁”写作“伶仃”。从此之后,文天祥与外伶仃岛,常被人一起提起。

近代史学家陈寅恪在著述中,特别喜欢用“天水一朝”借代宋。两宋国祚三百余年,军事上内忧外患,这个屡遭外辱的朝代,却被陈寅恪赞誉为中华文化的巅峰。固然有文化昌明、思想繁荣、科技进步因由,也有他的“私情”。我常揣度先生之心历经晚清、民国、新中国,命途坎坷,一生心系家国,却无用武之地。晚年屈居岭南,在灰暗的文革岁月里,苦苦守着“独立之思想,自由之精神”。人归根到底,只能喜欢自己理解的人。陈寅恪独爱赵宋,爱的是那些文天祥一样,一身浩然正气,任何处境中都不受折损的士族——在精神世界里,他们是一类人。

文天祥出生的时候,靖康之耻已过去十年,南宋偏安杭州。他生而不俗,美仪表,目光如炬。二十岁中进士,在集英殿答对论策,洋洋洒洒万言,宋理宗钦点第一。好景不长,1274年忽必烈为“三秋桂子,十里荷香”挥师南下。闻此噩耗,文天祥散尽家财,招兵买马万人,从江西赶赴临安勤王。可惜终不能力挽狂澜,南宋投降,宋恭宗被俘,益王在岭南称帝,以图复兴江南,文天祥领兵南下护驾,他与岭南的故事才终于展开。

1278年12月20日,在广东海丰五坡岭,文天祥的部队被元军张弘范的先锋追上,措手不及之下,成了俘虏。此时,宋军与元军正在崖山鹿战。为了动摇军心,同时也招降宋将,张弘范押解文天祥前往崖山观战,他就这样进入了伶仃洋。

事实上,南宋灭亡的命运,文天祥看得清清楚楚,他是飞蛾扑火,孤决一掷。但无论如何,在伶仃洋之前,他心里是抱有一丝期望的。此时,船行伶仃洋里,崖山渐近,明白大势已去,他心里早做好了一死的打算。

我们常说,国家不幸诗家幸,不知道是不是历史的反讽。文天祥有两次出生,一次生命是母亲给的,一次是伶仃洋里的一叹——中国文化史上的“新生”。

【二】

“辛苦遭逢起一经”,站在船头,他凝眸沉吟,海天一色,白鸥翔集,时值正月,小岛依然翠绿,海岸线隐约可见。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这船上的时刻,竟然是一生中安宁的时刻,他开始回忆这一生。如果人生只是草稿,可以重新誊写一遍,他还是会义无反顾踏上这条路。人生在世,必有所作为,必有所追求,否则与草木无异,这是人生而为人的自觉。

倾巢之下,焉有完卵,山河破碎,他亦如飘萍。从赣到杭,从福建到岭南,九死犹未悔。崖山将至,张弘范要他写信招降南宋统帅张世杰,文天祥呈上一首酝酿已久的《过零丁洋》。20天后,元军向崖山宋帝行营发起总攻。宋朝终因孤军无援,陆秀夫抱着小皇帝纵身跳海,10万军民追随殉国。文天祥见状失声恸哭,泣极成诗:“惟有孤臣雨泪重,冥冥不敢向人啼。”杜鹃啼血,读来恻然。

战事结束,张弘范将文天祥随师押去广州,再转徙北京。从崖山水路至广州,必经零丁洋。这就是文天祥第二次过零丁洋,其时为宋祥兴二年(1279年)三月十三日,此刻,他再次胸涌《南海》一诗表心迹:“……一山还一水,无国又无家。男子千年志,吾生未有涯。”诗歌是他对内心的观照,在空疏寂静,艰难困苦中,鼓励自己的意志和决心。

北解途中,文天祥绝食8天,未死。在大都被囚押3年多,历尽利诱、酷刑,威武不屈。比求生不能更难过的,是求死不得。文革期间,木心在牢狱中,手画黑白键,弹奏无声的莫扎特。文人和世界对抗的方式,其实只有书写。在牢狱之中,他完成了《指南录》、《正气歌》等作品。

南怀瑾评《正气歌》认为:“对于孔孟形而上的道与形而下的用,尤其对于孟子的“浩然之气”了解得最为深刻、在行为上表现得最彻底的,南宋末代的文天祥要算是第一人。名垂千古的《正气歌》对浩然之气有很精彩的发挥,不但说出了孔孟的心法,更把佛家道家的精神也表现出来了。宋朝自有理学创宗以来,修养成功的结晶人物可以说就是文天祥了。”他在践行一件事,一个人心中的节气,到底可以把人生拖到什么样的高度。

崖山之后,在这片庞大而古老的国度上,忽必烈带领蒙古族建立了元王朝。元世祖忽必烈问群臣,南北宰相之中,谁人最贤?群臣奏称:北人无如耶律楚材,南人无如文天祥。

此前,元朝已无数次对其进行劝诱,甚至让文天祥仅剩的两位女儿给他写信,文天祥在对其女儿的回信中言:“收柳女信,痛割肠胃。人谁无妻儿骨肉之情?但今日事到这里,于义当死,乃是命也。奈何?奈何!……可令柳女、环女做好人,爹爹管不得。泪下哽咽哽咽。”他还作诗:“痴儿莫问今生计,还种来生未了因。”如此哀戚之语,令人潸然。

忽必烈想再试一次,他来到牢房。“这是最后的机会。”文天祥再三重复这句话:“但求一死。”“好,那我就成全你吧!”“承情之至。”

翌日,文天祥在北京叫柴市的地方被腰斩。死前他问行刑手何为南方,向南行跪拜礼之后,从容就义。在他身上,其妻收尸时发现这样一张字条:“孔曰成仁,孟曰取义,唯其义尽,所以仁至。读圣贤书,所学何事?而今而后,庶几无愧。”

【三】

他就像一颗流星划过,以燃烧的方式照亮了历史的天空。文天祥在中国知识分子中,树了一座丰碑,后世鲜有人及。庄子曰:“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人生是一场修行,他达到了,无己、无功、无名。

梳理两宋历史不难发现,这是一个盛产英雄和义士的朝代。

杭州西子湖畔,岳王庙经数百年,依然气象庄严。“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待从头,收拾旧河山,朝天阙。”南宋名将岳飞,出身行武,一生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辛弃疾出生在金人占领的北方,二十二岁便率领二千多人起义。“江南游子,把栏杆拍遍,无人会登临意。”愤慨悲怆,心系国运……他们一生以气节自负,以功业自许,以天下为己任,临终还不忘嘱咐子女“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两宋期间,这样的文人比比皆是。

这是一个可堪玩味的现象,南宋倾覆,殉国者数目为历朝之最。其中包括大量文人,蒙古军队攻占潭州(今长沙),岳麓书院的士子全部战死。

有历史学家说“崖山之后无中国”,意思是自汉到宋,中国的文人是有风骨的,生死置之度外。宋亡以后,士族精神式微,儒生骨头似乎普遍变软了,旧朝灭亡,读书人纷纷投奔新朝,以求一官半职。鲁迅所谓的骑墙派,风吹两边倒。

这种精神的形成自有其原因。在古代,士大夫主要来自科举考试。宋代科举彻底取消门第限制,瓦解宦官、外戚的利益阶层。这一时期,大量下层知识分子获得向上流通的机会,甚至位极人臣,例如名臣王禹偁,“世为农家,九岁能文”;范仲淹,“二岁而孤,母更适长山朱式”。另一方面,宋时期,文化环境相对宽松,哲学、艺术均有不小的成就。久而久之,士族的文化、精神便逐渐培养起来。

读书人用直接的方式参与政治,文人往往集官僚、政治家、文学家为一体。与此同时,宋朝的哲学同样高度发展,儒、道、佛呈融合趋势。知识分子的认知、道德情操、人生观等莫不受其影响。所以宋朝的文人大多有着坚定的入世立场,无论是身处顺境还是逆境,总是忧国忧民。他们眼界开阔,不以个人得失为怀。投之以桃李,报之以琼瑶,自然而然。

观照此后的明清,洪武、永乐间的严刑峻法、草菅人命,宦官再次参政专权,大学士和言官们的大量时间精力,都耗在了劝导和阻止皇帝及宦官们对国家事务的“破坏”,还并不怎么受待见。在清朝,文人更是提心吊胆,动辄因文字狱而祸及全家,士阶层都埋首古籍,把聪明才智用于考据之学。

饶是如此,对于崖山海战之后无中国,我并不完全认同。在短时间内,文明可能被野蛮战胜,但时不时的,那些存于文天祥们心中的精神,都在等待时机,迎来“病树前头万木春”的景观。一个侧面可以说明,陆秀夫死后,仅陵墓就有三个,包括依魂墓、衣冠冢。后世之人为文天祥修剪的祠堂便达六处之多。人心自有一杆秤,会有摇摆,但终不至于失衡。

在外伶仃岛,登上外伶仃峰,云霓雨雾中,香江景物时隐时现。“时穷节乃见,一一垂丹青。”隔着八百载云和月,伶仃洋里那一叹,依然令人心惊动魄。

留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