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丨叶然(方塘智库区域战略研究中心研究员)

开封的未来,不是巴黎的现在 

沿着旧地图,寻不到新大陆。不论是现代化的召唤,还是人们对更便利的生活方式的追求,所有的城市都在通往现代化的路上,日夜兼程。

我未到开封之前,对古都开封的想象,还是宋时的模样。开封的繁华只有历史知道,历史于人眼中重现。对于一座城市来说,历史总是牵制着它的现代。有着古历史的城市,是幸运的,它得以在历史回望中,被看到文化复兴、城市提质的希望;它又是不幸的,总是逃不开历史给予它的旧城标签,纵使现代化属于所有城市,对于古都而言,总是在新旧之中,掀起城市定位之战。旧城在新旧摇摆的天平称上,不仅让人迷茫,就连城市本身也一并迷茫起来了。

开封车站广场的大“宋”尤其显眼,它是开封文化符号的标签与定位。千回大宋不仅繁华了开封的过去,也一并繁荣了今天开封的旅游市场。然而,作为古文化特色突出的古都,究竟在古都与现代化城市之间,舍谁取谁,总是一个艰难的选择。

梁思成与北京的故事,人人皆知,其历史经历告诉我们:古城的未来不仅在现代化,也在历史感的重塑,在新旧平衡中,寻找更科学、合理的城市发展思路。然而,执行现状明白地告诉我们: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更科学、更合理。城市总在两个极端之间踱步,很难向前迈进开创性的一步。每一个开创,都是一次冒险,这也是开创最伟大的意义。

对于不知道是几线城市的开封来说,能够在街道上看到ofo共享单车,还是一件让人惊喜的事情,纵使商丘与开封毗邻,黄色的ofo却没有存在于商丘。现代化没有忘记这里,就像开封没有忘记宋文化。一件极小的代步工具也可以成为一座城市是否正走在现代化之路的证词,亦是一本城市本身是否具有投资价值的招商说明书。

之于旅游市场日益成熟的古都开封来说,在历史与现代之间,如何让双向路更融合地走向同一个方向,其实挺考验人的。城市就像人,最怕走上一个想不通的极端,极端的下一步是城市古老文明的衰亡。事实上,保护历史与实现现代化,两者不是“反目成仇的兄弟”,更应该是无血缘关系的和谐的朋友,这也是古都实现现代化的关键认知。

而在世界范围内,有着典型的古都现代化特点的,当属巴黎这座城市了。然而,巴黎给世界留下的遗憾却是不小的:纵使今天的巴黎城市的代名词是时尚文化与浪漫,也无法消除巴黎古都甚至古老文明丢掉这顶最有意义的帽子的遗憾。一定意义上说,巴黎的旧在历史里,不在城市里。

开封的未来不是巴黎的现在,巴黎的过去亦不是开封的现在。

成功的巴黎现代化建设,不如意的古都开发

对于巴黎来说,作为城市,它的现代性城市建设是相对成功的,但是作为古都,它的旧城开发却不尽如意。

海明威于1920年代的上半叶以驻欧记者的身份旅居巴黎,在巴黎的四十年里,他对巴黎慢的生活方式情有独钟。在众多旅游者和向往慢生活的人群中,咖啡馆和书店已经成为他们的标配。

有人曾就中西方在该生活方式上作了一次比较,不知是东方人靠近了西方,还是西方人拉动了东方,中西方的生活方式从未像今天这么相近过。然而,相近终究不是这两者的未来。咖啡亦可以成为中国人生活里的一部分,但终究无法成就中国背景下,城市的未来;书店是世界的资产,它属于世界,然而咖啡 书店,却不全是我们城市的标配,今天的城市,为什么不可以是茶 书店呢?

在旧城开发,进入现代化的过程中,对保护建筑的议论已经再平常不过。如果建设一座旧城,没有将建筑保护考虑在内,是要被指责为没有保护古建筑认知的。然而,却鲜有人对城市里的人该有怎样的生活方式,深入地探究过。

纵使很多人对海明威笔下,有着“流动的盛宴”特质的巴黎情有独钟,甚至无比向往之,然而,在时间上推算,这时的巴黎已经基本完成了对古都现代化命题的解答。在《巴黎城记》中,不论是从文学的角度,还是从经济、地理的角度,该书作者的观点都指向了“不同形式的城市,将影响甚至会改变人们的生活方式。”

如果巴黎没有奥斯曼,巴黎今天浪漫、时尚的消费性城市是否将成为另一番模样,海明威曾感叹过的“如果你有幸年轻时在巴黎生活过,那么无论你今后一生中去到哪里,它都与你同在,因为巴黎是一席流动的盛宴。”是否也将成为他眼中,另一个模样?

巴黎进入古都现代化建设的时间是从大革命之后,拿破仑成为新一代执政人开始的。在诸多书籍的记录中,都将大革命视为巴黎开始其现代之都建设的一个节点。古都现代化,以奥斯曼的城市规划书开始。奥斯曼与拿破仑在该观点上保持一致,试图将巴黎建成一个全新的、与过去完全割裂的现代之都,让一个新的城市空间横空出世。

在古都现代化建设进程中,奥斯曼在工人就业、资金流动、土地开发等方面都有着充分的考虑,然而,唯独考虑不周的,却是所有人都在关注的,资本一旦流入资产阶级,贫富差距问题将一发不可收拾。所以,巴黎的奥斯曼时代以巴黎公社的爆发、奥斯曼下台而结束。

一座城市,不论是何种原因,一旦建筑和人们的生活方式随着建筑的改变而改变,这座城市的过去便几乎与现在发生了隔阂。一座破镜无法重圆的新城市,便不可预料的发生了。

所以,奥斯曼时代的巴黎现代之都的建设,虽然最后以结束而告终,但是,新的城市人格已经形成,巴黎从此成为了一座以消费、娱乐、时装为主的“不夜城”。

不论是海明威笔下的大型广场、咖啡馆、酒吧、书店的随处可见,还是当下因为时尚的入驻,已经成为“浪漫巴黎”、“文艺巴黎”的典型案例,巴黎古都的特质,自奥斯曼时期开始,便宣告了结束。今天有着发达旅游市场的巴黎是完全现代化都城,不属于历史价值内的古都巴黎。

基于马克思的《资本论》,对巴黎有着深入研究的大卫·哈维形容奥斯曼时期的巴黎古都现代化建设的经历:虽然奥斯曼对巴黎城市的基础设施建设的贡献功不可没,也构建了属于现代巴黎城市的生活方式,但是也将巴黎古都的形象推向了与之对立的另一方。巴黎现代性特点的存在,便亦说明了今天的巴黎是历史意义上的古都巴黎,而非今天人们生活方式上的古都巴黎。纵使巴黎文化深入人心,但是文化是属于时尚的,现代之都的,而非古都的。

随着人们生活水平的不断提高,今天大多数城市都在“不夜城”方向上奋力追赶着。浪漫不是城市的全部,更不是古都的全部,亦包括所谓的“快或慢的生活方式”。

在古都追求现代性的路上,传统与现代之间,并没有绝对意义上的割裂。在时代进步,人们生活方式逐渐朝着更便利、现代的方向转变过程中,在我看来,城市现代化、古都现代化是一种必然,现代性并不一定要摆脱传统,保护历史风貌和历史生活方式,也一定不是现代性不如传统,只是如何保障有着历史风貌的文化、建筑、能够透过现代技术手段最大化地表达出来,让历史故事和建筑风貌不再是静止地停在过去的历史中,孤独地立在现代人的生活方式中,价值再利用是古都的未来。

不论人们对更便利的现代生活方式有着多大的向往,对咖啡 书店的文艺气质多情有独钟,属于各自城市的文化终究是独一无二的。文艺是一种气质,但不是城市(古都)气质的全部,古都的灵魂在文化,气质在于文化能否让一座古都保持持久的生命活力、文化产业生产力。

在今天,文艺气质盛行的城市开发、建设中,如何适当地脱去文艺气质,让地方充满生命活力而不是声音、行为上的热闹氛围,不仅是古都现代化的未来,亦是城市提质的关键。

开封的未来,古都现代化的新探索  

城市提质,一则在服务体系的完善,一则在城市灵魂产业的构建。

冬日里的古都,是让人看见历史最好的季节,当历史打上了霜,披上了雪,城市便回到了过去,历史在季节里轮回上演。纵使冬日里的都城,晴空万里,也无妨,当双手揉搓在一起,站在清明上河园的一角,为取暖而为时,历史的声音也在耳边回荡了。

文化不会骗人,冬天里,哪怕是枯枝败叶,也会有历史的影子,历史的繁荣也会成就一座古城。

游客架着摄像机收集属于这里可以称得上历史的一切,他们移步很快,是为筛选可用的素材而为。我在观望他们,他们则在摄影机里端望历史。

今天,不论是大节还是小节,灯笼几乎成为了景区的标配,或全部是中国红,或全彩。如果景区是一处历史,便可有幸看到历史于灯笼上被点亮,这时,一切似乎都变得神圣起来,在历史的想象中,是否有幸与那时的“明星”人物相遇,成了愿望。

开封的上元灯会已经举办数年,灯笼也成了该地的标配。我见过不少的景区,不少的景区都有灯笼的标配,而能否让灯笼出彩,其根本便在历史上了,历史如何让灯笼出彩,便在技术上了。

纵使灯会还未真正地开始,于清明上河园内,练习打鼓、排练节目的演员已经开始了他们的表演。皇帝从不远处走来,随身而来的是妃子与一众大臣,宣布上殿的声音透过广播传来,此时,整个园子都是属于北宋的。如果论一座古城的现代性,那一定是历史与现代的重合,而非割裂。

开封在历史上的繁荣,于孟元老的《东京梦华录》中可见。正月初一,年节正当时,开封府的热闹,出人意料,白日,舞场歌馆,车马交驰。向晚,不论是富人还是贫者,皆入市言欢,把酒相酬尔。元宵时节,则是一年中最为热闹的时候,猴呈百戏,鱼调刀门,使唤蜂蜜,追呼蝼蚁。灯山上采,金碧相射,锦绣交辉。于大街上,长竿高数十丈,纸糊百戏人物,悬于杆上,风动宛若飞仙。

我站在清明上河园内,纸糊百戏人物下,看着风动的灯笼,一如东京梦华。从清明上河园到开封府,直到踏步在城墙下,这里的人是幸运的,属于他们的历史谁也无法夺去。而如何以现代人的身份和生活方式,参与到这一历史的繁荣当中去,却也是这里的人,最大的思考。

开封与巴黎虽都以古都的身份端坐于东西方,但是,今天它们的命运走向了两个不同的方向。在现代之都巴黎的应照下,开封该如何走向现代化,是古都开封逐渐走向成熟旅游市场后,所要思考的又一个重要问题。

从巴黎的现代之都建设经验中,可以看见的是,现代化城市的建设,需要经济基础来支援。然而,巴黎的现代性城市建设的先后顺序的颠倒,所造成的后果,不仅是大拆大建下的城市空间和容貌上的改观,进而促使城市人格和人的生活方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亦在经济上造成了严重的后果。

对于古都开封来说,有巴黎这座城市的前车之鉴,开封古都的现代化之路,或许只需要利用科技手段,逐渐完善城市的服务系统和最大程度地开发文化这个灵魂产业,让更多静态的文化资源以现代科技手段逐渐走向动态化,不失为开封最大的幸运。

吴钩先生将文官居上的宋朝定义为中国现代性的开端,在他的观点里,与《东京梦华录》中所记录的繁荣现状几乎一致。他们一致地认为,不论是从生活方式上,社会形态、经济模式以及法政上,都是整个历史上最为文明、现代且具有划时代意义的时代。

古都现代化的未来不在建筑形式,而在历史本身的还原程度上。在《东京梦华录》中,不论是对繁荣的御街的记录,还是开封府的热闹,都隐约看到了现代人的生活方式,如果是什么限制了他们进入现代之都的行列,那一定是时间和科技。

开封能否在灵魂文化和科技上抓住机会,不仅是古都开封区别其他古都城市差异化发展的关键,也是在中原城市群构建中,能否脱颖而出的重要机会。对于整个中原来说,在科技和文化的应用上依然薄弱,也是现代化城市建设过程中,最大的缺位。

在城市现代化建设中,当城市的焦点放在如何引入客流量上时,开封的机会一定要反其道,深耕现代服务和文化这个原汁原味的灵魂产业。当我走在街道上,一个摆地摊的女人向我说“您好”时,古都开封的现代化的未来之路,便已经开始了。

留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