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丨余婷婷(方塘智库文旅中国研究中心研究员)

万事万物的兴衰,都有其规律。城市发展亦然。

民国以前的中国,尽管工商业有一定的发展,但仍全然属于农业文明。那时兴起的城市,依旧是依托农业社会而发展的,扬州也不例外。

到了工业文明阶段,雄厚的资本、便利的铁路运输和水路运输、丰富的原材料以及科技创新等成为区域发展的必要条件,在此基础上形成了繁华的工业城市。改革开放之后崛起的中国城市,大多是依靠工业发展而来。扬州和许多繁华的古城一道,在工业竞争格局中处于劣势,逐渐衰落。

这一规律正在悄然变化,城市的发展模式正日趋多元。工业不再是城市发展绝对的主导产业,科技创新、文化旅游开始影响一些地区城市化的进程,大理、丽江、千岛湖等地,凭借繁荣的旅游业,逐渐形成环境优美、宜居宜业的城市——旅游产业主导当地的城镇化步伐。

“关情最是扬州路,十里珠楼卷幔看。”物华天宝,文化丰韵,被历史眷顾良多的扬州,在文旅新时代,迎来了发展契机。扬州能否找回在工业化发展阶段失落的数十年,重拾昔日的光华,即使说取决于文旅产业的发展,也并不为过。

1、失落的扬州城

“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大约从一千多年前的宋朝开始,中国的文化中心从黄河中下游南移到长江流域,一直持续到晚清,随后才回到了北京。这个文化中心,被称之为“江南”,这一时期也被一些文史学家认为是“江南文化的轴心期”。彼时,扬州是与人间天堂苏、杭齐名的城市。扬州在江北,兴盛之时,它是一座江南的城市。扬州衰落之后才变成了苏北城市,扬州人便是苏北人。美国旅游作家比尔.波特在《江南之旅》中,甚至提到了长沙、广州,却没有涉及扬州。

因为瓜洲音乐节的缘故,我在琼花将谢的时节去了扬州。从杭州出发,我们在中途转道游览了苏州,到黄昏时分才抵达扬州。路上,我难掩期待,向身边的朋友描述心中的瓜洲与扬州,从张若虚横绝中唐的《春江花月夜》,到王安石“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的怅问,再到二十四桥明月夜与杜牧的十里扬州路。

车子驶过润扬大桥,窗外一瞥,是瓜洲渡口,长江与运河交汇,波澜壮阔,零星船只,两岸建筑寥落。扬州并没有令我惊喜,甚至可以说有些失望。城外,公路开膛破肚,为新的高架让路。指示牌泥泞斑驳,我们被误导入工地的死胡同。扬州城市不大,街道景观和中国的三线城市无异。行至大运河,便是城市的主干道,市政施工点不少,又临近热门景点,交通拥堵、尘土飞扬。夜宿东关街,明清时期,这里遍布着盐商的宅子,雕梁画栋的扬州园林。如今和南京的夫子庙,杭州的河坊街相似,仿古的建筑,售卖着来自义乌的低端工艺品。

虽不似19世纪的旅行作家钱泳所描述“亭台萧瑟,草木荒芜”,片石山房给卖给老妇人,开了面馆,但不论是扬州的城市气势,还是文化风韵,都已今非昔比。在江苏省内,扬州常常排在南京、苏州、常州、无锡甚至一水之隔的镇江之后。尽管资源禀赋优裕,扬州的旅游产业,也在无锡之后,遑论与苏杭比肩。更为重要的一点,也许是扬州正在失去它独特的城市符号、气质,变得面目模糊。

很长时间,扬州都是繁华城市的代名词,洋气最早写作“扬气”,“作事轩昂,向曰‘扬气’”。那时许多城市以“小扬州”自居,以显示自己的繁华,如北方重镇天津,就有诗人形容它“十里鱼盐新泽国,二分明月小扬州”。当年的上海,则远远不能同扬州相比。

上世纪六十年代,作家曹聚仁在《上海春秋·开埠》里,依然对当年扬州艳羡不已:“中国历史上最悠久最热闹的大城市,正是扬州,并非上海。上海是在长江黄浦江交汇处一个小港口,三百年前比不上浏河,百五十年前只敢以苏州相比,夸下口来说,小小上海比苏州。至于扬州,实在太光辉了,高不可攀,怎么能比拟得上?”

到了近代,上海发展起来之后,形势陡然逆转。江南制造局所造的蒸汽船,载着文人、艺术家、商人等离开扬州,寻找新的据点。原来盘踞在城门口的难民,也越过长江,往更富裕的南方寻找栖身之所。画家丰子恺在《说扬州》一文中称:“我觉得扬州只是一个小上海了。”扬州与上海换了一个位置,“洋气”取代了“扬气”。十九世纪到二十世纪中叶,关于扬州的怀旧文学一度甚嚣尘上。因此还有人认为扬州人依恋昔日繁华,贪图消费、不思生产是扬州衰落的主要原因。

显然,这种判断过于感性。文人考察一个城市,通常会落笔在社会现状和人的生活面貌上,扬州的确“像一个没落的大家族”,富春茶社食客络绎不绝,古老的城区里,澡堂星罗棋布,从不愁生意。这座城市的生活节奏改变得很慢,依旧固执地保持着它富庶、全盛时期的部分社会习俗,就像孔乙己的长衫一样,在一个求新求变的时代,显得不合时宜。

2、失落的城市和城市旅游

有很多种角度,可以解释扬州的衰落。

从明清时期开始,依托漕运、马帮,中国已经形成了一个庞大的跨区域贸易系统。为扬州提供财富和淮南盐业的市场区域,从江苏西南部一直延伸到安徽、河南、湖北、湖南、江西和贵州边陲。换句话说,扬州与长江下游大部分城市保持着经济关系,经济一体化已经悄然形成。扬州的繁华,在于他作为系统中的一个节点,作为一个门户,将腹地与一个远距离的贸易网络连接起来——所以当盐政变动与宏观格局对于上海有利,海运代替河运,这个节点无法再发挥作用,即使盐业生产仍然在淮南,扬州的贸易口岸的地位依然没能持续。

考量任何城市的发展,都需要将之置于政商格局的激荡之中。从这个层面,除了时势使然之外,政府权力运作的“否定”,也是扬州发展缓慢的主要原因。

首先是晚清政府的“否定”,它具体表现在盐务改制和交通遗弃两方面。盐专卖制废除,夺走了盐商赖以生存的土壤。咸丰三年(1853年),太平军攻占镇江、扬州后,切断了南北交通动脉大运河的航线,致使漕运陷于瘫痪。清廷“废运河、行海运”之后,扬州区位优势完全丧失,从此一蹶不振。

其次是长达近一个世纪,被甩出近代交通体系之外,先是民国筹建铁路的数次改道,随后是新中国铁路规划的缺失——以铁路运输为核心的时代,扬州十分落寞。1895年,江苏丹徒人刘鹗(《老残游记》作者)上书建议借外资修筑津镇铁路(天津—镇江),后来清廷与英德银团签订借款筑路合同,规划路线经过扬州。恰逢义和团运动爆发,工程被迫搁浅。1906年重新动工时,规划改为津浦路(天津—南京浦口)。

民国早年,一度全权筹划全国铁路发展的孙中山,曾主张修筑苏北铁路,将扬州与穿过江苏境内的陇海线、沪宁线及津浦线连接,止于纸上谈兵。在建国之后,铁路规划也迟迟没有顾及扬州,直到2004年之前,扬州依然“地无寸铁”,这也给江苏南北经济发展不平衡,留下了久久未能抹去的阴影。

某种意义上,从隋唐开始,扬州便是一座真正意义上的旅游城市,但扬州旅游也随着城市的失落而失落。1935年,久居上海的郁达夫想着一千五百多年的诗词,跨过长江,到扬州寻访“江南”,最终失望而归。他给《人世间》的主编林语堂写信:“你既不敢游杭,我劝你也不必游扬,还是在上海梦里想象欧阳公的平山堂,王士祯的红桥,《桃花扇》里的史阁部,《红楼梦》里的林如海,以及盐商的别墅,乡宦的妖姬,倒来的好一些。”

扬州的古城保存得完备,郁达夫的慨叹,并非是景观的破坏、古迹的消失,他的失望,也许依旧是今天扬州旅游面临的困境——扬州的文化气象、精神、魅力的式微。旅游作家钱泳写过的诗句:“《画舫录》中人死半,倚虹楼外柳如烟。抚今追昔,恍如一梦。”每每被人翻出新声。

从民国开始,扬州数次工业转型都不算成功,上世纪二三十年代,扬州以生产腌制蔬菜、牙刷和低端的日化品为主。在新中国成立后的很长时间,扬州的工业结构依然不好,没有太多亮眼的表现,在gdp至上的城市排名体系中,落寞非常。

在旅游业蓬勃发展的近十年,文旅资源丰富多元的扬州,并没有迎来想象中的新生。而旅游资源类似的苏州、杭州、南京等城市都在这一次文旅产业勃兴中分得一杯浓稠的汤羹。很长时间,扬州的主要精力都在发展工业上面。

在旅游项目上,除了瘦西湖等少数几个景点客流量较大以外,其它众多的名胜古迹,年游客都不足10万。旅游整体处于景点游阶段,品牌、形象、文化内涵及旅游业态,都有待提升。

福布斯曾经发布最佳旅游城市榜单,江苏有3个上榜,苏州、南京、无锡,分别排名第8、11、14位。今年,界面联合今日头条共同发布了2017中国旅游城市排行榜,根据地级以上城市的旅游人数、旅游收入、旅游业比重,交通便利程度和旅游基础设施五个维度评比进而计算出中国旅游城市的排名,镇江、常州、无锡均在扬州前面,扬州甚至无缘前五十名。在许多旅行社公布的华东五市旅游线路中,包括南京、无锡、苏州、上海、杭州,扬州常被忽略。

3、迈入高铁时代的扬州

很多年前,一位作家曾经这样描述扬州:“这是一座阴湿、长着苔藓的地市,非常古老,没有什么变化,一条汹涌奔流的大江把它与熙熙攘攘的镇江切割开来。我们过江那天突然遇到暴风雨,于是被阻断了三天,因为没有任何船只可以过去。”昔日带来繁华的运河、长江,后来却把扬州隔离成”孤岛”。

这一情况正在扭转。2005润扬大桥通车之后,扬州与镇江之间终于变通途,结束了依靠轮渡往来的历史。铁路的规划也纳入考量。扬州全市东西最大距离85公里,南北最大距离125公里,横贯东西方向的是2004年通车的宁启铁路,如今已经通行动车的宁启铁路东西延伸,经过扬州市仪征、邗江、广陵和江都。

连淮扬镇铁路正在紧锣密鼓的施工中,这条铁路南北纵贯,途经宝应、高邮和生态科技新城等地,这两地在历史上一直都是“地无寸铁”,到2020年,扬州市沿江、沿河地区都将开通高铁或动车。这条铁路将打通广袤无垠的苏北、苏中、苏南的交通瓶颈,扬州将被纳入长三角城市圈中,与京沪高铁等对接之后,扬州还可以便捷地通往北京、上海、南京、重庆等区域中心城市。

交通问题破解之后,扬州将何去何从,才是最考验扬州政府的命题。

近年来,整个长三角地区的旅游业发展迅猛。2016年,江苏省旅游业总收入首次突破万亿元大关,达10263亿元,旅游业已成重要的战略性支柱产业之一。扬州一直十分重视旅游产业,但这种“重视”又似乎常常让位于gdp论英雄的固化思维。

“十二五”期间,扬州市委、市政府将旅游业确定为扬州永久性基本产业。但旅游业占扬州的gdp比值到2016年,还不足8.5%,这一数值低于全国的11%。工业依旧是扬州经济的抓手。因为对创新资源的吸引不足,扬州的工业发展模式,难以有极大的突破,有大量低、小、散,高污染、高耗能的工厂存在,这对扬州的城市建设影响很大,也与旅游城市发展的诉求相悖。从瘦西湖到瓜洲,沿途四处可见零散的小工厂,因为工程车和货车穿行,路上不时可见裂痕,扬尘严重,丝毫没有江南城市的秀美。

扬州一位本地的学者,曾直白地指出:“扬州市有94个城镇,在城镇规划发展上,未科学的定位个性化发展模式。“模板型”城镇化规划建设,忽略了各自的资源环境承载能力和历史文脉的深挖掘,特色产业发展没有体现应有的特色,呈疲软状,一些产业甚至出现重复建设,这种低水平的城镇化规划造成资源的浪费,与城镇化理念初衷相去甚远。”他提到对环境破坏与对历史文脉的忽视,正是让扬州与宜居休闲,精致婉约的江南旅游城市,越走越远的原因。

由此可见,政府的发展意识,对于一个城市的发展方向,有着至关重要的影响。知道扬州从何而来,何以至此,才能知道扬州向何而去。

4、文旅时代的价值重塑 

对于扬州而言,文旅的价值毋庸置疑。历史给予这座城市的馈赠,在文旅新时代,也是扬州重振旗鼓的资本。

如今,文旅行业正在向全域旅游、休闲度假游发展,长三角地区,旅游产业的发展程度则更高,高端民宿、文化深度体验、康养、特色旅游等不再小众。高铁通车可期,自驾游日益普遍,扬州将便捷地链接上海、南京、杭州等地的高消费人群,这无疑对扬州提出了更高要求。

事实上,当下的旅游产业,早已不再是孤立的景点、酒店经济。现代城市旅游业与城市文化、体育、宗教、教育、科技等行业紧密相连,与基础设施建设、公共服务提升、体制机制转型等日趋融合。推动旅游业与相关产业之间通过互动、渗透、交叉、重组等形式,可实现资源、市场、科技、功能、文化等的深度融合,形成产业协同效应。决策者应该真正意义上将文旅产业作为扬州的重要战略,并成为各个部门的共识。从纸上谈兵落到实际的城市规划、产业政策制定中。

这意味着有关部门在招商引资策略、产业激励政策,都应适当地向旅游倾斜、城市规划,以旅游城市的标准来建设。发挥市场的优势,扶助扬州本地的文旅企业发展,鼓励文旅企业参与本地旅游市场的开发。一如当年盐业在扬州的发展,充分调动企业的积极性,才能让产业活起来。

对于城市旅游而言,一个城市就是一个产品,它容纳着丰富的内容,有着情感温度,独具特色的文化体验。扬州的城市旅游,需要 “产品思维”也需要“工匠精神”,具备系统意识和全域意识。

扬州的资源禀赋极好,但其价值需要重新发现和表达。应将扬州作为一个品牌来看,结合新的品牌管理思维,善用互联网、新媒体,进行城市营销。打造一系列扬州的“名片”、旅游ip,让扬州的城市形象、文化特色鲜明起来,讲好扬州故事。

值得注意的是,价值挖掘与营销,最终依旧需要落到具体的、精品的旅游产品之上。那么扬州不得不面对的问题是,专业人才匮乏。工业发展领域,在以科技创新为主导的时期,缺少创新人才、高端人才一直扬州之痛。在旅游产业发展中,扬州同样面临人才困局,而旅游产业的跨界性也意味着专业人才在全国范围内都十分稀缺,是各地争抢的“香饽饽”。

应对这一问题,一方面,扬州必须加大与苏南城市的融合、协作力度,在苏南苏北统筹发展战略中,加大在旅游项目资源开发、旅游人才培养等方面的合作,与旅游产业发展较好的南京、苏州,且文旅资源有共通性的城市,建立资源共享、品牌互推机制。另一方面,重点引进文旅类的龙头企业,完善配套政策,做好基础服务,提升扬州对专业文旅人才的承接能力。

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扬州转身也需要时间。一如古诗所云“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文旅产业发展的历史契机,是扬州最好的机会。期待下次重游,一个不一样的扬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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