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安藤忠雄

我认为建筑的原点正是住宅。住宅起源于人类最根本的欲望,忠实地呈现出长久居住在当地的人们的生活与气候风土。探访世界各地的本土性住宅时,有时也会遇到出人意表的展示性建筑,让我重新体验到人类生活的复杂多样。

以现代价值观来看,地方性住宅看起来或许是前现代又非理性的。但是,我却从那里感受到人们蓬勃的生气、对居住的强烈渴望所产生的力量,以及活在现代的我们居住环境中所没有的质朴内涵。

反过来说,现代住宅几乎都是在以合理性、机能性为第一要务的前提下建造完成的。得益于技术的进步、社会制度的发达,现代住宅的便利与舒适,是前现代住宅所无法比拟的。

然而,也因为大家都想追求相同的舒适度,结果却造成全世界无区域差异、均一化的居住环境。然而,便利就真的等同于丰富多元吗?起源于近代的现代建筑,其原所描绘的梦想,难道真的是像我们现在所看到的那样缺乏个性,只是为了满足经济效益而产生商品化住宅吗?其实我并不这样认为。

住宅应该是人们灵魂的依靠,绝不会满足于商品的属性,而且20世纪诞生的几个著名的现代住宅建筑,绝对不是照本宣科、毫无批判性地被建造完成的,而是肩负着未来梦想的创造者,是历经了天人交战后所创造出来的结晶。自我步入建筑行业以来,“住”这个主题,一直是我所思考的重心,今后我仍将坚持这个方向不会改变。可以说,住宅正是我建筑的原点。

1、与聚落住宅的邂逅

旅行可以塑造人,学习建筑也是一样,建筑是必须实际造访当地、以自己的五官体验空间,才有可能真正领会的,所以我觉得建筑师必须迈开脚步。

现代建筑巨匠勒柯布西耶也是在他24岁的时候,展开长达半年的旅行。看他晚年发表的旅行日记《东方游记》,就可以知道他从旅行中获益良多。

在我二十几岁决定走建筑这条路时,对当时包括我在内的日本人来说,建筑就等同于西洋建筑,是诞生自西欧建筑文化这块土壤的现代建筑。西洋建筑史大多从希腊时代开始记载,所以当我决定要亲眼看看西洋建筑,而决定前往欧洲的时候,首先浮出脑海的,是位于希腊雅典卫城的山丘、被称作西洋建筑原点的“帕提农神庙”。

当爬上著名的卫城山丘,站在建于山顶的基座上,看着巍然耸立的列柱群时,心中油然而生的感动至今仍令我难以忘怀。湛蓝的天空下,与深蓝大海形成强烈对比的白色大理石、建筑物,一个个从整体到细部皆贯彻着对称之美。在那里,我感受到,从古至今存在于西洋建筑根本的秩序,以最纯粹的形态呈现出来。

帕提农神庙所代表的样式造型之美绝非浑然天成,而是经由人的理性与坚强的意志力累积而成。但是在希腊的旅行中,和帕提农神庙同样吸引我,甚至对我来说更为诱人的,是同样位于爱琴海,架构却与帕提农的清晰比例截然不同的圣托里尼岛及米诺斯岛的地方聚落。

在那里,家家户户与岛的陡坡叠合,如同层层铺就在陡坡上,并且所有的房舍皆涂抹着石灰浆。上下左右自由堆叠而成的家家户户之间,穿梭着弯弯曲曲的通道,如同设计复杂的迷宫一般。我走在城镇的道路上,沿途观赏不停变化的风景,一点也不感到厌倦。

所谓住宅,乃是生活与土地密切相关的人们使用当地现有的材料,依据自己的生活方式亲手打造而成的。由于住宅会自然而然地保有当地共同体既有的形式,因此世界各地具有地方特色的住宅,确实展现着丰富多样的面貌。

在意大利南部的普利亚省,由于和米诺斯岛有着同样的石灰岩质地的土地,而且自古以来就深受希腊文化影响,当地被称作“土卢里(无梁无柱的圆锥尖顶石屋)”的民房同样使用石灰浆将房屋墙壁涂成白色。

然而很有趣的是,土卢里的屋顶是犹如在头顶上戴帽子一般的叠砌式构造。名为“阿尔贝罗贝洛”的城镇(也称丽树镇),就以保存了许多土卢里建筑而闻名。在那里,相同形状的土卢里以各种排列组合集中在一起,形成了一幅相当不可思议的住家风景。

其他像是泰国曼谷河川旁建造的水上人家;印度尼西亚漂流而居的水上人家;非洲西部尼欧佛因村的红土屋;以游牧维生的蒙古人居住的移动式住宅蒙古包;美国普布罗印第安人用泥土砖建造的集合式住宅;摩洛哥泥土与石头建造的房屋等等,例子多得不胜枚举。

环游世界,每当邂逅了颠覆我对住宅概念的房屋时,都让我一再感受到“光是生长的地方不同,生活中的景物就会如此殊异”这种单纯的惊喜。通过住宅,经年累月的奋斗与努力化为实际的形式,人们以最直截了当的方式表明“定居”的意愿,令我深深感动。

另一方面,想到生活在现代日本的我们,居住环境虽然相当便利,却逐渐失去如地方聚落那样,基于地域上培养出的经验而产生的差异性。

我们现在的居住环境既没有丰富的多样性,也没有对居住的渴望与梦想,有的只是提供与价格等值的功能商品。若要问,是什么让原本扎根于区域风土特性的住宅,变成现在这样单一化的居住环境,我们可以说,正是起因于17世纪在西欧诞生的,名为“现代”的理念。

2、住宅是用于居住的机械

“住宅是用于居住的机械”,柯布西耶的这句名言,一针见血地指出现代建筑的本质之一,而且再也没有哪句话比这句更能对全世界的建筑家造成影响了。

柯布西耶通过住宅建筑将现代建筑具象化,担负起现代建筑旗手的重任。从这句话我们可以知道,机械是20世纪普遍性的形象,确切地代表了时代的精神;而同时住宅又是现代建筑的本质。

因此,柯布西耶身为一位现代建筑家,他完成的最初的丰功伟业中,就有推广钢筋混凝土技术的柱版系统(1914年)概念。不用说,钢筋、水泥、玻璃等现代建材及其建构方式的发展,是思考现代建筑成立时的主要先决条件。

而现代建材最创新的部分在于,相较于过去西洋建筑一直发展以石头的抗压承受性为基础的叠砌形式,钢铁这种可承受张力的材料进入实用阶段后,实现了钢铁架构或是钢筋水泥架构的新形式。

在现代习以为常的平屋顶、整面墙的玻璃窗、底层架空、悬吊构造的屋顶等等,以力学的观点来看,其实全都是因为可承受张力的钢铁的出现,才让这些设计得以实现。

其实钢筋水泥架构本身,早在柯布西耶之前,就由奥古斯特·佩雷奠定了基本样式。不过,佩雷只是实验性地运用钢筋水泥,说到底只是古典主义造型感的延伸,与之相比,柯布西耶进一步拓展了钢筋水泥的可能性,追求崭新的空间架构基本原理,最后抵达柱版系统的概念。

柱版系统最重要的意义在于,借由运用钢筋水泥,让墙壁完全从结构中独立出来,也就是说,可以把建筑分成骨架和皮膜来思考。对于过去以木头作为建筑架构的日本来说,这并不是什么特别的道理;不过,对于过去以叠砌式建筑为主流的西洋建筑而言,把墙壁自结构中分离,改由柱子支撑架构,并将墙壁仅用于划分空间——亦即把柱子与墙壁这两个要素分离,是一个革命性的事件。事实上,就是以这场革命为契机,现代建筑取得了过去所没有的全新表现手法。

柯布西耶的作品中最能明快呈现其理念的,是1931年他在巴黎郊外的普瓦西建造的萨伏伊别墅。与这个作品的完成时间相距不远的1927年,柯布西耶将柱版系统带来的建筑新架构称为“新建筑的五项要点”(独立柱;屋顶花园;自由平面;水平带窗;自由立面),并且加以公式化,而萨伏伊别墅恰到好处地呈现了这五项要点。

柯布西耶提出的现代化住宅形象,经由巧妙的宣传而普及,特别是借由简单的引用,带给世界莫大的影响。不管是底层架空还是平屋顶,柯布西耶创造的建筑语言,就现在而言当然是日常生活中随处可见、稀松平常的存在。

然而,箱型的现代建筑,可说是让现代城市空间僵化贫乏的元凶,也因此而成为饱受批评的对象。但是,身为20世纪代表作的萨伏伊别墅,之所以至今仍受到高度评价,绝不只是因为它教条式的功能,而是因为那里呈现出了现代人所描绘的新生活梦想。

而之后,现代建筑以崭新的“形式”奠定其地位,则归功于1932年在纽约现代美术馆(moma)展出的“现代建筑:国际展览会”。策划该展览的菲利浦·约翰逊以及亨利·罗素·希区柯克,在他们同时出版的著作中,不约而同地使用了国际主义风格一词颂扬新的建筑形式。他们的主张略过现代建筑的思想背景,单纯提及风格、形式的问题,因此搭上时代的便车向全世界传播开来。直到20世纪60年代为止,这种建筑形式持续支配着建筑世界。

3、对现代建筑的质疑

“现代建筑:国际展览会”召开32年之后的1964年,同样是在moma,建筑师伯纳德·鲁道夫斯基,策划举办了一场名为“没有建筑师的建筑”的展览。这个展览展示了世界各地的风土建筑、聚落等照片,率先对当时主流的国际主义风格提出异议,带给全球建筑师相当大的冲击。

而这个展览最为意义深远的地方,在于鲁道夫斯基绝不是非主流建筑师。在现代建筑师之中自鲁道夫斯基开始,对现代主义纯粹的普遍空间已产生疑问,换句话说,开始强烈地感受到与普遍性相对的地域性的意义。

20世纪60年代,是各个阶层都爆发对现代感到质疑的年代。某种意义上说,面对短视近利的现代主义所带来的单一、均质的生活环境,人们开始感到矛盾与不满。

法国五月革命所代表的趋势,在建筑界也以各式各样的反现代观点呈现出来。比如查尔斯·摩尔就以美国农村建筑为主题建造了“滨海牧场公寓”,并且主张脱离主流现代建筑的大众建筑表现;以及写下《建筑的复杂性与矛盾性》并在处女作《母亲之家》中着眼于建筑表象的罗伯特·文丘里,这些人都在当时提出了许多崭新的提案,足以影响后世兴起的后现代运动。

他们的主张,大部分是企图重新找回在现代主义与经济主义结合的过程中被遗忘的区域性与风土、历史等。

不过,其中最引人争议的,还是和人们的生活最为密切的居住问题。

到了现代,受到社会巨变的影响,经济效益粗暴地成为了“住宅”的单一价值标准。虽然最终人们还是把密斯的普遍空间当作标准答案,但是人们的心中依然会再次产生质疑:这样的建筑究竟适不适合作为人体、甚至是精神的居所。

注:本文摘选自《在建筑中发现梦想》一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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