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篇·命运

电影而不是纪录片《冈仁波齐》获得了巨大的商业成功,使得一年来制片团队与“磕长头的人”同吃同住的辛苦没有白费,导演声称这是为了打破长久以来人们对于藏区的神秘想象,还归他们的日常生活,而无疑信仰也是他们的日常生活之一。

的确,在这部号称没有脚本的真实电影中,我们不怀疑制片团队以及本土演员的真诚,为了在世俗人面前完成宗教的去魅,他们煞费苦心。当我坐在6月24日某商圈的电影院中,虽然最初一日只有一场的排片,而在随后几天迎来了观影热潮,话题度至今未歇,不过相比较影片而言,彼时我更关注的是谁在与我同观《冈仁波齐》?

我看着这些衣着光鲜的人,当他们观看他们走在朝圣的路上,心里在想些什么?而当我看到荧幕中第一个人分别在头顶、面前与胸前一步一合十后,略微弯膝,直接将身子与头送出去的一刹那,像是扑出去的水,不由得浑身一颤,才知“无有恐惧”。

那个时候,我还顾不得猜想,与我同坐的人是否如其后来所述感觉到了信仰的力量,也不清楚他们为何来到电影院,直到我真正看向那些中年人居多的观众,才意识到《冈仁波齐》其实是一剂中产阶层以及工薪阶层的强心针,以慰他们在城市中劳累的身心、不得自由与困惑不解。

藏区带给第三极以外的人,最先总是一种想象,而想象源于道听途说与未曾谋面,从未涉足的土地、高原反应、集合的鹰、接天的山群以及为先行者所描述的神秘信仰,都使得藏区成为一种禁忌,而打破禁忌的心也宠宠欲动。

人们喜欢用“身体丈量土地”来形容磕长头,他们匍匐在地,与山相比,渺小而无力,与死亡与疾病相比,人无可奈何。几天以后,当我身在青海玉树,眼看着不远处山巅的积雪,而脚下却炎热无比,心想那里该有多冷,而谁又在那里栖居?

人是该有所畏惧的,不同于欧陆的征服文化,东方的天、地、人观念,都在指引人们回归自然,回归逻辑与秩序,而孤独无助的人,失序的人,谁能来拔救?

事实上,《冈仁波齐》所要表达的生、老、病、死的轮回之路,也是观照观众在人世间的信仰,众生皆苦,而苦修不缀,梦想理应能成真。但是,对宗教绝望的人从头至尾表露出无意义的批判神情,无信仰主义者或宗教统御论者与信徒或文化多元主义者甚至在豆瓣上苦苦缠斗。

藏传佛教认为冈仁波齐是胜乐金刚的住所,代表着无量幸福,朝拜即为祈福。当32岁的仁青晋美,在2012年扩建新房的时候,在一次运送木料的途中出了车祸,致使两死一伤,也走在了朝圣的路上。他说自己一生从未作恶,与人向善,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在电影《无间道ii》中,黄秋生一句“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譬喻在丛林社会中道德的无力与挫败感,与之相似的是,在任何时代,总有人在遭遇“为善的受贫穷更命短,造恶的享富贵又寿延”这样无解的命题。

一直以来,宗教时刻在指引人内省己之不足,无论是接触巫术还是果报观,都在试图将事件进行自我归因,然而“好人无好报”的问题始终悬而未决。《冈仁波齐》借仁青晋美之口隐晦地提出“神还在吗”,耶稣临死有此问,约伯接连遭难有此问,丧子的母亲也有此问。

直到几天前我从藏区回来,还是未能找寻到答案,因为我并不曾问过他们任何一个人,我怕他们不能使我满意。6月24日,北京夜凉如水,我坐在电影院最后一排的角落,像个孩子一样东张西望,我不是在看他们,我是在看我们。

当画面切入他们拉着铁皮车厢翻越一座山时,后期处理遮蔽了猎猎风声,一个俯瞰的镜头下,响起了歌谣:

“我往山上一点一点地走

雪往下一点一点地下

我和雪约定的地方

想起了我的母亲

我往山上一步一步地走

我们都是同一个母亲

但是我们的命运却不一样

命运好的做了喇嘛

我的命运不好去了远方”

“我的命运不好去了远方”

次篇·信仰

从“神还在吗”到“我的命运不好”,不讨论果报观,指引答案一切回归无常,天命不可违,万般皆有定数。当藏族先民看到巍峨雪山,他们想的不是征服,而是拜服在地,这也是他们终其一生都在转山的缘故,而山是转不尽的,所以他们的生命没有尽头。

轮回。江措旺堆, 35岁,屠夫,腿有残疾,家中一贫如洗。平日里,他会帮别人杀牛换些酒买醉,由于藏族人不杀生,所以他想借这次朝圣洗刷心头的罪恶。在拉萨的地方社会中,当穆斯林进来后,宰牛的事情通常由他们来做,这在很大程度上调和了藏族的宗教信仰与非素食习惯之间的矛盾。

在江措旺堆的心灵世界中,杀生是罪恶的,所以冀图在朝圣中苦修以赎罪。不同于其他宗教,佛教首先在于对生命的敬畏,并且对杀生持否定的态度,而这样这一种判断到底是源自性本恶还是性本善?

玉树回来以后,偶然在山西长治观音堂里听到一个故事,说送子观音原本是夜叉,专吃别人家的孩子,有一日佛陀将她的一个孩子偷偷藏了起来,她像所有的母亲一样,又急又慌,这时佛陀现身说法,夜叉顿悟,从此再不吃人。

在电影《春夏秋冬又一春》中,也曾描述小和尚初时对于生命的残忍。既然,在佛教社会中,对于杀生行为的界定是恶的,所以无论是中土佛教徒还是素食主义者,他们的戒律严明,但是同时他们并没有质疑肉食动物生存的价值,众生平等,而一切始于佛陀的割肉饲鹰。

当我站在天葬台旁边,面前是秃鹫栖居的高大山体,我不知道它们什么时候再集合。在汉传佛教的区域社会中,无论僧俗对于人体尸身的处理都很仔细,不完整或残缺都不被接受,这与儒家对于身体观念的阐释有关。

而即便在全民信仰南传上座部佛教的区域,除了没有拒绝对动物蛋白的摄入,同时对人体尸身的处理也采用最为常见的土葬形式。而不同社会丧葬形式的差异,一方面是由于生计方式有别,另一方面是相异的生死观,无论是入土为安还是驾鹤西游,甚至是与祖灵相聚,对于亡者与生者来说,最终导向的是魂归何处的问题。

在藏区,自杀行为为社会所不容,这是由于在藏传佛教的轮回观念中,生而为人不易。所以,出于对生命的敬畏,他们都在努力地活着,并且不无故杀生。杀了半辈子牛的江措旺堆却不忍一只过路的甲虫无辜而死,结古的卓玛说,一花一草都有命。母亲常说,杀生害命,吃肉吃尽。

在藏族社会中,牧民吃了一辈子肉,所以最终尸身还归众生,作为最后一次的布施。我所眼见的天葬台,不见秃鹫的身影,只有三三两两的乌鸦,落在煨桑塔上,哇哇地叫着,四下里卧着和走着的藏狗,见人也不吠,极尽亲热,麻雀飞来飞去,永远也不肯安安静静,而山风微凉。

有一天夜里,冈森讲起他和他的父亲,都曾躺过天葬台。他说,只有对死亡有了深刻的理解,才能更好地活着。他们见过太多的死亡,就像我们曾见过太多鲜活的生命。在《冈仁波齐》中老人死亡的情节,除了明显的蓄意雕琢之外,对于死的把握却也自然,没有人哭,也没有人笑。亡者的侄子说,叔叔能够死在朝圣的路上是有福气的。

生命让我们喜悦,而死亡除了哀伤之外,是否也能让我们喜悦?庄子妻死,击缶而歌,佛陀割肉饲鹰,欣欣然。在玉树的日子里,我从没有听过冈日森格抱怨过父亲的未尽天年,他说,在父亲病重的日子里,他先是坐在医院走廊中为父亲祈福,后来他看到同是病重的人们,也开始为他们祈福。

其实,直到我走笔至此,才意识到何必执着于死生是否与善恶持平,佛陀割肉饲鹰,他岂能不知自己不死?不过是代为受难,既然不能阻止鹰吃兔,舍己一命,而能活两条命。长久以来,我一直执迷于寻找关于善恶生死的答案,最后才发现一个人可以善,可以恶,而为善不一定命长,不一定富贵。可就算有泼天的富贵,与日月同寿的命,是否就是人活着的全部?

终篇·慈悲  

当我开始隐隐约约意识到爱众生,不只是包容一切众生的善与恶,还在于时刻为他们祝福。正如耶稣在临刑之前对他的门徒说,“父啊!宽恕他们吧!因为他们不知道自己做的是什么!”有着汉藏血脉的冈森说,小的时候,在一次天葬中,他试图去阻止狗群,但是父亲说,只要它们饥饿,它们就可以自便。

在玉树州立博物馆,我见到一具秃鹫的实体标本,翼展达两米有余,其体格之大、爪喙之利足以称雄雪域。然而,这种猛禽专食腐为生,不吃活物,也不猎捕。当我们在天葬台边谈起秃鹫,这种从前为我所不屑毫无野性的生物,立马变得可敬可爱起来。

而在此前,我从未听闻在藏民的观念中,竟然会将食腐动物形容为不杀生的典范,这些神的儿女,宁愿饥饿而死,也不猎捕杀生。在天葬台旁边,前些年新建了一座殡仪馆,用来火化尸体,但是几乎没有动用。我不能忘记的是,一个地方官员说,若是连天葬也没有了,秃鹫们吃什么呀?它们还能活么?

尤其是随着近些年藏区医疗卫生条件的改善,人均寿命增长,死亡率下降;同时,由于人为的牧场块状划分,铁丝网使得生态系统割裂,处于食物链条中的动物不能有效交流。那么,对于像秃鹫这样食腐为生的动物,自然有一日无腐可食。

在自然界漫长的演化进程中,形成食腐类动物的消化系统,而习惯最难更改。天葬于藏族人而言,与其说是完成最后一次的布施,不如说是偿还,这也是习惯,也是最好的归宿。当我抬头看到高大的山体,上面覆盖着皑皑冰雪,而神的儿女在空中盘旋,我不知道它们在想些什么。

就在同一个夜晚,冈森讲起他的父亲,善良而爱民,却得了要命的病,用了许多生化药物,还是未能活下来。他的长辈们主张用天葬的方式,而无疑天葬对于藏族常人来说是最好的归宿,且受人尊重。但是冈森不这么想,若是采用天葬的形式,残留在父亲身体上的药物,不就害了秃鹫、鸽子、乌鸦、狗以及麻雀吗?

当他讲述这些的时候,我听到的是他从死亡中来体认生命存在的意义,他说人活着就要有利他心和慈悲心。《马太福音》中耶稣说:“有人打你的右脸,连左脸也转过来由他打。”长久以来,我们执迷于计算得失利弊,而背后不过是一颗利己的心,孟子说“舍身取义”,人不该只是活着而已。

如果说《冈仁波齐》只是在探索生、老、病、死的意义以及为了自身的朝圣行为,并且带给观众的类似于《可可西里》中“你看那些磕长头的人,他们的脸和手都很脏,但他们的灵魂很干净”的启示,那么似乎也就到此为止了。

不可否认的是,《冈仁波齐》表现了藏族普通人神圣即日常的生活,虽然其意在褒扬磕长头的人,但是对于真正磕长头的人来说,他们不需要记录,心外无物,他们的心里只有对众生的慈悲与爱,这也应是大乘应有的样子,使人慈悲,使人爱,爱众生。

在玉树的日子里,当我看到山谷与山顶间由风来念诵的经幡,水流淌过的以及安静堆放着的玛尼石,当他们拨动转经筒,当他们绕着寺庙与神山一遍一遍地走,在旁人看来,或许机械而无意义。但是,你是否可以想象,那些从未与你谋面的人,他们每天也在为你祈福。那么,你说,什么是有意义的呢?

后记:自6月24日夜,我就在书写,断断续续,直至7月9日才搁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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