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丨许伟明(方塘智库联合创始人)

广州,襟珠江而连大海,控粤地而引华南,经济第一大省之省会,中国“第三城”,历来是华南无可争议的政治、经济和文化中心。

一个从北方来到广东的人,如果先来到广州,往往会感叹这个华南江城的繁华。继续往南来到深圳,又会被深圳的新锐与活力所感染。倘若再到香港,则又会醉心于那种高度成熟与流畅的城市气象。再想起广州,又觉广州也就没那么出众了。

这大概也是广州的处境。在雄心勃勃的珠三角城市群里当老大并不容易,她的产业面临“小兄弟们”的抢食,经济体量面临年轻的深圳赶超。而且在城市治理、总部经济、先进制造、资本金融、科技创新等领域,深圳似乎都干得更漂亮。

对于广州的评价,正在争议的两极之间摇摆。有些声音认为,广州的发展渐显“衰颓”之势,在天津等城市的奋力追赶下,可能被“踢出”一线城市。但另一种观点认为,在一个更长的时间视野内,广州自力更生、务实稳健的模式更具持续性和优越性。

在赞扬和争议中,挟带优势和包袱,广州再次出发。广州需要做大增量、做优存量,通过城市空间的拓展与优化,借力金融资本和科技创新,推动产业生态的构建和提升,推动产业价值链持续向高端发展,提升城市综合竞争力。

广州是一座被市民文化主导的城市,但人们也能感到,这座城市正逐渐被一种平庸气质所笼罩。当改革的大浪潮退去,过去那种锐意进取的气质,如今更多地变成了一种日常的惯性。但这个城市却又不甘于平庸,她试图在一个新的周期内进行自我的变革与重塑。

而我们也应该改好好地了解,广州在这几年究竟怎么了,她又将走上一条怎样的道路。

巨头的出走

每逢广州恒大足球队的重要大赛,便是广州这个城市的节日盛会。那时,体育中心变成城市中心舞台,球迷在场内外为主场球员呐喊助威。

这家足球俱乐部的大股东,便是成长于广州的地产巨头恒大,其开发的楼盘遍布中国众多城市。然而,恒大已在去年将总部迁至深圳,成为深圳市政府重点引入的一家500强企业。

2016年《财富》世界500强企业的榜单显示,总部位于深圳的有平安保险、华为、招商银行、正威国际、万科,位于广州的则有,南方电网、广汽集团、恒大,共3家。恒大总部迁至深圳后,世界500强的天平向深圳进一步倾斜。

巨头的出走,这种困扰由来已久。早在2003年,好又多将总部迁至上海;2006年,中英人寿和中意人寿两个外资保险总部从广州迁到北京,信诚人寿在2011年前后将总部迁至北京。

2013年,广州宝洁将研发中心布局北京、销售中心迁往上海,在广州只留生产基地,这让广州流失约20亿元的税收。在2013年上海纳税大户榜单上,宝洁(中国)为上海贡献了17.22亿元税收。而恒大的出走,对广州来说无疑是更大的打击。

发展总部经济具有明显的税收创造、高端资源聚集、产业联动、消费促进、就业乘数、资本放大等外溢效应,是大城市竞争的必然战场。京沪两市,有着先天的政策和人才优势,央企、外企等总部云集。而广深两市,总部企业的数量体量上和京沪差距悬殊。而且广深两市间,总部经济发展渐显分野。

一般而言,一旦一家企业的年销售收入超过千亿元,往往表明该企业在所属行业和产业链条中具有龙头的地位。在2016年,广州进入千亿俱乐部的成员有南方电网、广汽、恒大地产、保利地产、南方航空。其中有四家都是国企,不是国企的恒大已将总部搬至深圳。

而深圳的千亿级俱乐部成员则有平安保险、华为、招行、正威国际、万科、腾讯、中兴,名单更长,民企比重占一半。口径更庞大的统计或者更能说明问题。在广东省企业联合会、广东省企业家协会发布的2016年广东省企业500强名单中,广州有156家企业上榜,深圳则有194家。同期公布的广东省民企百强榜中的前10席中,有6席为深圳企业,广州仅有恒大地产占有1席。

在广东省企业500强名单的前一百席中,广州企业占45家,深圳占40席。但深圳这40家企业在2015年营业总收入却高达3.68万亿元,而广州45家企业当年营业额只有2.32万亿元。深圳以更少的企业创造更大的收入,这也表明了,广东超大型企业主要集中在深圳。

在广深的总部经济竞争中,深圳以奋力的姿态进行追赶,并以真金白银吸引总部企业。今年,深圳对总部企业提供1000-5000万元的落户奖励,和最高可达2000万元的年度贡献奖。此外,深圳还将为总部企业进行租用办公用房补贴,和购置办公用房的一次性补贴。

而广州则希望用稳扎稳打来维持和扩大优势。2015年8月,广州发布《加快总部经济发展三年行动计划(2015-2017年)》提出到2017年,力争认定总部企业超500家,形成6-8个具有核心竞争力的总部经济集聚区。过去几年,大型央企接连南下,目前已有近30家在广州设立功能性或者区域性总部,包括中交、中铁、中铁建等功能型总部的落户。

广深两市关于总部经济的竞争仍在进行之中。而这种竞争不会仅限于表面上的优惠政策之争,而将两个城市在金融、产业、体制、人才、法律、文化、生态等更深入宽广层面上的竞争。

省会的焦虑

前有标兵,后有追兵。即便强大如广州,也应是充满焦虑的。

而最令主政者们焦虑的,无疑是和城市gdp不匹配的财政收入。虽然广州gdp为全国城市第三,但城市财力却不及深圳、重庆、天津、苏州、杭州等城市,这委实让人不解。

两年前《南方日报》曾报道称,受现存财税分配体制的制约,广州全市每年创造的全口径税收收入,仅有不到30%留归地方使用,而留归市本级的一般预算收入仅为税收总收入的1/7,大大限制了广州市的财政激励能力。

2016年的数据也同样说明问题。当年广州创造1.96万亿元的gdp,财政收入5174亿元,其中国税3150亿元,地税1460亿元。如此大规模的收入,留给广州的一般公共预算收入却只有1393.85亿元。

再看深圳,gdp比广州少100多亿的规模,但其一般公共预算收入却高达3136.42亿元,为广州的2.25倍。这种区别根源在于,广州的财政收入中有很大的比例上交中央和省级财政,而深圳的本级财政留成比例则要高很多。

财力小,能干的事情就少,然而广州可是一个常住人口达1400多万的大摊子,处处需要钱。

在这种背景下,广州似乎有更大的冲动去卖地,获得更多预算外的土地出让金才对,然而并没有。将2016年广州财政总收入减去税收后只剩564亿元,说明广州当年的土地出让金不超过564亿元。而根据深圳房天下的数据,深圳2016年的土地出让金超过千亿元。

作为广东老大的广州,用起钱来捉襟见肘,而年轻的深圳,才是真正的财大气粗。有了更多财力支持,深圳也就更有底气推动产业转型升级,推动供给侧改革,提升经济发展的质量和效益。

当然,对于广州财力薄弱的思考,除了看到财税分配体制的现实外,也需看到广州自身财政收入的创造能力的确不比深圳,而这又与广州的产业结构密切相关。广州是制造业大市,在实体经济低迷的背景下,制造业创税能力也下降,未来广州无疑需要通过科技创新提升制造业的附加值。而给深圳带来更多财力支撑的是还有金融等产业。

科技创新、金融资本,恰是广州产业价值链条当中的两个痛点。尤其是金融资本,是经济的血液,广州传统产业的转型升级,新兴产业的发展,都需要强化金融资本的支持力度。

早在2013年,广州就提出建设区域金融中心的目标。但目前来看,广州依然存在上市企业少,缺乏全国性金融交易平台,金融创新不足等事实,广州距离这个目标还有较长远的路要走。

在科技创新经济的发展上,广州也仍有很大的提升空间。应该说,广州并不缺人才和科研成果。广东2/3 的普通高校,97%的国家级重点学科都在广州,还有中山大学、华南理工等各类科学研究及开发机构。但这些机构的研究成果,和大学培养出来的人才,需要一个宜居、宜业的生态环境的支撑,才能快捷地转化成生产力。

今天,广州的科技大咖是丁磊、张小龙。而深圳的任正非、马化腾、王传福,他们显然则更为闪耀,他们站在潮头,被奉为我们这个时代的英雄,与此同时,越来越多的追随者来到深圳,开始新的深圳梦的续写。

我本人非常喜欢广州这座城市,但我也屡次发现,原来我工作过的南方报社,很多人离开媒体行业后选择自己创业,不少人离开广州前往北京、深圳、杭州等城市,原因就在于,在那些城市他们能更方便地找到发展所需的人才、平台和资金。

羊城的重塑 

每年春秋两季广交会是广州市最大的国际性展会。广州是千年商都,依托交通物流的便利,广货遍天下。广交会正是千年商都今日繁华的象征,也是广州展开全球产业信息资源整合的核心平台。但现在,广交会的成交额度正在逐渐下降。

2007年,广交会全年成交额达到738亿美元,达到了历史顶点。随后时间就进入了全球金融危机的2008年,广交会成交额一路下滑,到2016年成交额为560亿美元。

这种下滑只是国内劳动力成本上升、人民币升值、跨境电商日益繁荣等背景下的缩影。随着国际商贸信息交流乃至国际支付的电子化、网络化,尤其是阿里巴巴等国际b2b、b2c业务的不断发展,广交会的成交额或许很难再有根本性的转机了。

广交会展馆位于广州海珠区的琶洲,在几年之前,这里更像是广州的周期性的、临时的舞台,而不是严格意义上的城市中心。但近些年广州城市持续外扩,在外围包抄之下,琶洲中心优势凸显。另外,广州老城内部,越秀、荔湾、天河的人口密度太大,低密度的琶洲的价值也更明显了。

五六年前,广州就提出在琶洲建设“下一个珠江新城”。2011年,时任市委书记表示,“未来十年,要把城市建设的重心转移到推动琶洲地区开发建设上,集中资源和精力全面推进。”

珠江新城就在珠江的西北对岸,那儿经过20余年的开发建设,已从江边滩涂变成高楼闪耀的cbd。2010年亚运会之后,珠江新城、体育中心等cbd,在亚运会之后已新添大量高楼,可用之地极为紧张。

而广州的老城就更难再拿出几平方公里的地出来了。很多老街巷里,高架桥都修到了临街窗边,地铁也开通了,但人口实在太多,交通极为不畅。越秀区的老城街道狭窄,人口密度很高, 34平方公里内,竟容纳近120万常驻人口。

广州高端产业需要新的承载空间,也更迫切地需要在城市空间上的腾挪了。低密度的琶洲也就成为必然之选。另外,广州也计划在琶洲的江对岸、珠江新城东边,以旧城改造的方式,打造一个用地面积约7.5平方公里的“广州国际金融城”。

根据广州的十三五规划,广州正致力于通过“一江两岸三带”规划来优化城市的城市空间布局。以珠江为纽带,把沿岸的优势资源、创新要素串珠成链,构筑两岸经济带、创新带和景观带。

未来广州的的摩天建筑业将主要诞生在这个“一江两岸三带”内。600米的广州国际金融城地标,超过600米高的白鹅潭钻石大厦,450多米的“国际金融交易中心”大厦、400米的白鹅潭金色大厦、350米的琶洲磨碟沙大厦……这些参天的塔楼,将一再修改城市的天际线,宣告广州的气势和野心。

“一江两岸三带”重头戏,就在于琶洲、珠江新城和国际金融城共筑“黄金三角”。其中,琶洲、国际金融城是广州在高端产业集聚的空间增量,关乎广州的荣耀。

在主城区之外,广州还将在南边的南沙新区、北边的白云空港、东边的中新知识城等区块,有针对性地培育新型产业集聚区。

老城区的更新提质也是广州城市重塑进程中的关键一步。如何通过一系列的项目举措,梳理老城的空间,焕发老城的新活力,这考验着从广州到下辖老城区主政者的城市治理智慧。

在广东第十二次党代会上,广东省委书记要求广州,要以“三旧”改造为抓手推动城市更新,下决心提升城市建设现代化水平,用三到五年时间让广州展现出新的面貌。而根据“十三五”规划,到2020年之前,广州全市将完成85平方公里的城市更新。

创新的出路

广东是全国经济第一大省,领先发展、创新发展的任务艰巨。

今年4月4日,习近平总书记对广东作出“四个坚持、三个支撑、两个走在前列”的重要批示,要求广东为全国推进供给侧结构性改革、实施创新驱动发展战略、构建开放型经济新体制提供支撑,努力在全面建成小康社会、加快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新征程上走在前列。

广州是广东省会,被视为全省最大的“发动机”,在推动广东发展上自然也要奋勇当先。

在广东省第十二次党代会期间,广东省委书记要求,广州要对标国际一流城市,打造带动全省创新发展的新引擎,充分发挥广州创新资源富集、产业发达的优势,打造人才、投资、科技成果交易等创新平台,把更多科技成果转化为现实生产力。去年初,广东省委书记也曾指出,广州要努力成为珠三角创新驱动发展的龙头、带动全省创新发展的引擎。

广东省省长也在今年2月提出,必须让广州拥有与副省级城市相配套的审批权限、监管权限和责任权限,真正把全市各区联合联动起来,变成一个并联的“发动机”,进一步提升城市综合竞争力,把广州打造成为华南经济中心、科技创新中心和国际枢纽中心。

枢纽,是广州城市的一个重要特质。依托海港抵达远洋,借助空港飞抵全球,通过铁路和高速公路连通千里腹地。值得注意的是,在十三五规划中,广州的目标定位除了国际航运枢纽、国际航空枢纽,还有“国际科技创新枢纽”。

科技、创新、枢纽,便是广州当下和未来发展中的重要关键词。

为了实现国际科技创新枢纽的战略,广州正致力于打造一条以广州高新区、中新广州知识城、科学城、民营科技园、智慧城、琶洲互联网创新集聚区、生物岛、大学城、国际创新城、南沙明珠科技城等为核心的科技创新走廊。

其中,科学城规划面积37平方公里,2015年实现营业总收入3500亿元,成为珠三角重要的科技研发、产业化基地。生物岛面积1.8平方公里,将建成具有重要影响力的生物医药、健康医疗产业技术创新与国际交流合作基地。

《广州市科技创新第十三个五年规划(2016—2020年)》提出,到2020年,广州建成具有国际影响力的国家创新中心城市,打造国际科技创新枢纽,形成开放、宽松、自由的创新生态,科技创新企业总量达到20万家,高新技术企业达到8000家等。

r&d经费占gdp的比重是一个城市创新实力和潜力的标志。过去几年,广州的r&d支出规模约为深圳一半,而未来广州也将加强这一块的投入。根据规划,到2020年,广州全社会研究与发展(r&d)支出达到840亿元,占gdp比重达到3.0%以上。

如前所述,广州由于大量科研机构和人才的存在,集聚了丰富的科研成果,为科技创新提供了非常有利的条件。2016年,广州pct国际专利的申请量达到1642件。

当然,广州要正视自己的差距。其2020年的r&d经费占gdp的目标比重还没有现在深圳的高,而深圳南山区一个区去年的pct国际专利申请量就多达10389件。

总的来说,广州需要加强科技成果的转化能力,特别是向高新技术产业、高新技术产品和省级以上科技成果的转化能力。同时,也需要给予一些新型企业、小微新区营造更优质的生长土壤。

当年的华为就是从一家“落后工厂”起家的,马化腾在曾经有几度想将腾讯卖掉,如今炙手可热的深圳大疆来自于大学生在宿舍里的捣鼓。广州需要的,难道不正是将整座城市变成一个支持创新、孵化创业的巨型孵化器吗。

广州是一座伟大的城市,包容开放的城市文化,就像一锅混合了多种食材的老火靓汤。但广州的继续伟大,则决定于每一代人的不甘平庸。广州明天的荣耀,也取决于我们这一代人做对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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