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丨张勋(方塘智库区域战略研究中心助理研究员)

美国作家刘易斯·芒福德在《城市发展史》中写到“城市从起源时代便是一种特殊的构造,它专门用来贮存并流传人类文明的成果”。西安就是中华民族5000年历史文明的见证,与雅典、罗马、开罗并称世界四大文明古都,有着3100多年建城史和1100年建都史,周秦汉唐京畿之地。

西安位于关中平原中南部,南依秦岭,北望北山,渭河穿城而过、自古有“八水绕长安”之称,可谓历史悠久,山川秀美。新中国成立后,西安逐步形成了军工、航空、航天等基础雄厚的军事工业;高等院校、科研院所数量仅次于北京和上海,是西北地区规模最大的城市。

从历史发展的轴线来看,近30年来,以高新、经开和西咸新区为代表的8个开发区迅速崛起,西安的城市规模、人口数量、工业化进程、科技创新均取得了迅猛的发展。从横向来看,2016年,西安gdp6257.18亿元,排在全国27个省会城市第11名,全国城市gdp排名第26名,远远落在了成都、杭州、武汉,甚至郑州的后边,经济发展已经严重滞后。

与此同时,国家对西安在战略上寄予巨大厚望,西安是关中城市群的核心城市,西部大开发的桥头堡,丝绸之路经济带的龙头城市。西安之崛起,不仅关乎区域发展、西部稳定、更关乎国家兴亡。

而且,在我们看来,无论从国家新一轮的战略布局,还是从西安政界的人事布局,以及西咸一体化的实质推进,还有现代化大西安建设的空间载体,等等,西安都迎来了明清以来最佳的历史发展机遇,在此剧烈的时代变革背景,机遇稍纵即逝,留给西安的时间也许并不长。

在此背景下,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西安人和研究者,深受近来围绕西安变革大讨论之氛围感染,针对自己所理解的西安大变革之前所面临的现实困境,不吐不快!此为行此文的出发点之一。

其二,西安人一直自嘲有“夜郎自大”的思维惯性,陕西八大怪就有“姑娘不对外”之说,本地人认为关中平原富甲天下,十三朝古都,骨子里盲目自信。但面对当今经济发展的现状,西安人很困惑,虽喊出了“追赶超越”的口号,但问题究竟在哪里?这个曾经闪耀世界东方、万邦来朝的长安城怎么了?只有找到问题的根源,方能给出解决问题的药方,从而快马加鞭,以跨越式发展实现西安之崛起。

面朝大海,春暖花开。中国的大西安,世界的新长安。期待这个站在历史变革节点上的西安,快一点成为纵横于全球治理变革大局中的超级城市平台。

公共管理理念滞后 

公共管理包括政府管理,行政管理,城市管理和公共政策等。西安的公共管理理念落后,引发社会的广泛关注和不满,政府相关部门也在一直想办法予以解决,但是基本流于形式,从文件到文件,似乎干了很多事,但问题依然存在。

西安素有“贼城”之称,手机、钱包被偷是家常便饭,甚至网上还公布西安小偷分布地图,制作了防贼攻略。丢了东西绝大部分人不会报警,因为警察不会把你的小事放在心上。贼城的帽子就真的摘不掉吗?当贼到了如此嚣张,有组织、有机构、有分工,堂而皇之在人群之间穿梭,西安的警方总以警力有限等借口来搪塞,是如此的苍白无力。

西安的交通秩序混乱,道路施工“拉链路”造成城市拥堵,规划设计没有自行车道,公共车位严重短缺导致车辆无处停放,行人过马路凑够一堆就走,等公交车不排队、车到站蜂拥而上,黑摩的随意载客,人行道随意被停车场圈占。

西安的政务机构办事难,去年我去处理交通违章,交警队说不收钱,只能去指定的三家银行交罚款,等到了银行,交警部门的缴费系统进不去,银行柜台又不收,网上也不行,接连5天都是如此,眼看车辆马上脱险,赶紧找到车托,转了钱违章立刻处理掉。高校人才落户难,曾有名校硕士从北京举家落户西安,被层层刁难差点又回了北京。西安雾霾严重,连续几年排名全国倒数,空气质量仅次于石家庄,比北京污染还要厉害。

这些问题是每个西安人都遇到的,当问题变成了常态,官方和民间都变得茫然和熟视无睹之时,这才是症结所在。虽然目前官方已经在积极作为,如建设地下综合管廊、修建立体停车场、开发智能停车系统、电视问政、“最多跑一次”等。但如何真正落实“店小二”精神?转变行政观念,西安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商业环境缺乏氛围

秦人自古有经商传统,西周时期就开始了商业活动,汉、唐时期达到高潮,宋以后,因为政治、经济中心的南移,加上关中农业水利发展迟缓、人口膨胀超出土地承载能力,秦人面临前所未有的生存压力,在此基础上,秦人抓住了明清政府应对西北政治、军事状况推出的有利经商政策后,迅速崛起成为中国十大商帮之一,垄断中国西部贸易通商达500年之久,地域覆盖了西北、四川、贵州、蒙古和西藏。

改革开放以来,我国广东、福建、浙江成为海洋经济的前沿阵地,当地商人以能吃苦、脑子活、善经营汇通天下,成为中国商人的楷模,区域经济也迅速发展起来。反观陕西,由于地处内陆城市,思想较为保守,缺少四川人“走出蜀中方成龙”的勇气,也造成了陕西商业环境的薄弱。当前西安的服装、建材、茶叶等贸易几乎都被南方人所垄断,西安绝大部分人还沉侵在“铁饭碗”的传统思想,以能进入体制内为荣,导致了经济发展的迟缓。

西安的营商环境比较差,西安工商局在近期的电视问政中受到群众强烈批评。国税系统事也不好办,我的一位朋友经营一家小公司,在发票用完需要领用新发票的过程中,被国税局各项规定层层卡住,整整跑了三天没有领出发票来,最后情急之下给税务局的干部跪下了。到银行办理企业《开户许可证》,必须到公安部门指定的公司制作法人防伪章,一个橡皮章需要260元。

在这种商业环境下,各种中介大行其道,离开了中介,办事举步维艰。近期西安推出了“最多跑一次”的政务理念,但是否如4月25日杭州市市长徐立毅暗访办事窗口,四件事都没有一次办成一样呢?甚至还不如杭州?

国家的法律法规制定的非常完善,政府部门都有一定的自由裁量权,依法办事没有错,但是如果将国家的法律规定执行到苛刻和不近人情的程度,推卸政府部门对风险的防控能力和责任,为权力的寻租带来土壤,对商业环境进行打压,维护官本位的利益。正如近期西安某自媒体发布的文章“除了本地人和外来女婿,谁在西安创业?”

在“一带一路”和“自贸区”国家战略在陕西密集投放的背景下,西安的商业环境迎来了新的机遇,西安从内陆城市变成了向西开放的龙头和引擎。在今年5月份“西安港”和“青岛港”物流供应链一体化后,在宝兰高铁即将开通将实现连云港到兰州的高铁互通以后,在陕西自贸区给西安带来了国际化的优惠政策以后,西安终于迎来了明清以来最佳的商业时机。

西安人要认清当下不确定的世界格局,既要以商致富,又要有兼济天下的情怀。对于营商环境的改变,主要靠制度对权力的约束,让法治成为打击政府职能部门不作为与乱作为的利剑,打造“孔雀西北飞”的创业环境。

历史文化传承缺少精髓

周秦汉唐的京城都在西安,西安具有其他城市无法比拟的历史文化资源,2016年西安旅游总收入1200亿元 ,游客1.5亿人次。改革开放以来,西安接待的外国领导人和政要就有200多位。世界各地游客到西安来究竟看什么?我想是对长安历史文化的憧憬与向往,可是现在的西安能找到长安的感觉吗?

除了去兵马俑、碑林、城墙、秦始皇陵去感受历史遗存以外,今天的长安丝毫感受不到唐长安城72坊的深幽、繁华与梦幻。明城墙以内是历史文化最富集地区,现在却分属莲湖、碑林和新城三个行政区。城墙内三条著名的大街西大街、东大街、解放路在改造的过程中分别形成了唐、明清和现代三种风格。城墙内的开发改造破坏了很多老街、老宅和历史遗存。现代建筑缺少历史文化的厚重感和沧桑感,令人惋惜。

在城墙之外,曲江新区以仿唐建筑形成了大唐芙蓉园、大唐不夜城和曲江池遗址公园等唐文化街区,这些仿造的唐代建筑虽然在设计上充分考虑了传统与现代的结合,但是也形成了广受诟病的“假古董”;在设计理念上充分体现了大唐宫廷建筑的大气与奢华,也因缺少民间风格而不接地气;简单复制与模仿只是在形式上的复制,在文化的提炼与凝结上完全感受不到大唐雄风。环绕西安城,千篇一律的现代高层建筑,周边乡村也丝毫看不到关中民俗的建筑特色。梦中回大唐,梦醒为异客,来西安旅游的中外游客几乎感受不到盛世长安的心灵震撼。

西安是十三朝古都,为什么不能重现周秦汉唐的历史繁华呢?在大西安创新发展轴形成周、秦建筑风格;在渭河生态走廊以汉城墙遗址保护区为引领形成汉代建筑风格;南郊以曲江为引领形成唐文化建筑风格;在东郊国际文化交流轴形成现代国际化城市建筑风格;在城墙内禁止车辆入内,建设皇城步行街,复兴回民街异域风情饮食街、环城墙内休闲酒吧民宿街、再现案板街和竹笆市等历史文化街。在设计的过程中不仅要汲取历史建筑的风格和精髓,更要对文化遗产进行传承和创新,让长安在大西安复活、让现代科技在西安复兴,让全世界游客能在周秦汉唐与国际化都市之间自然穿梭。

城市空间布局摊大饼 

西方发达国家已经经历了300年的城市化进程,城市“摊大饼”造成的环境污染、交通堵塞、资源紧缺困扰着世界各国的人们,为防治“大城市病”进行了长期不懈的探索实践。从单中心空间结构向多中心空间结构演变,是世界各国大城市的基本实践取向,由此形成的都市圈、大都市区、城市群、城市带成为各国城镇化的主要形态。北京的副中心通州、雄安新区也是对这一城市建设理念的践行。

1978年,西安建成区面积95万平方公里,2017年建成区449平方公里。自上世纪90年代以来,西安市陆续建设了高新、经开、曲江等8个开发区,寄希望以点状布局迅速扩张城市规模,发展区域经济,但在实践中造成了资源分散、恶性竞争和重复建设。西安的开发区多与主城区相连,造成了工业区、住宅区、商业区全部集中在三环以内,形成了严重的城市问题。

我们认为解决这一问题有二大路径,一是目前各开发区的产业新城要向周边县域扩展,如经开区在高陵区建设的泾渭新城、高新区在鄠邑区建设的草堂工业园。在下一步的城市规划中,这些产业新城不能无限扩张,而是应该继续向周边的周至、蓝天、三原、富平等县域飞跃。以西安为核心,建设卫星城、发展城市群,提升县域经济的竞争力,既可以实现整体突围,又解决了城市“摊大饼”问题。

二是目前西安规划的多轴线、多中心建设中要以山水格局、文化传承、生态湿地和功能集散为理念,如在国际文化交流轴穿过的浐灞生态区沿灞河生态走廊规划的图书馆、少年宫和非遗展馆,还有布局的西安丝路国际会展中心和领事馆区;在西咸新区创新发展轴可以规划建设以周、秦为主题的历史文化坐标建筑,此外包括正在建设的昆明池、规划开发的丰镐遗址,都将展现历史和生态的融合,实现城市布局的科学性、宜居性和传承性。

科技创新动能不足

陕西的科研院所和高等院校数量仅次于北京和上海,位居全国第三,这些科技资源主要集中在西安,形成了军工、航空、航天和人工智能等雄厚的科技基础,由于科研成果转化率低,长期存在着科技、经济两张皮现象,科技资源并未助力西安的经济发展,形成了“揣着金饭碗讨饭”的怪现象。

原因如下:一是激励机制不足,国有科研院所科技成果转化与研究人员绩效挂钩的机制存在问题,研究人员将军工转化为民用的积极性不高;二是思想保守,办事讲规矩、走程序,科技创新日新月异,在等待与观望中可能就被其他省市抢占了先机;三是市场经济不发达,缺少将科技与市场链接的经济观念,科研人员与主政官员缺少敏锐的市场洞察力。

西咸新区目前已经扛起了西安“硬科技”的大旗,随着西部科技创新港、西工大“翱翔小镇”的开工建设、3d打印小镇的规划、西部云谷硬科技小镇的落地,西安终于认识到了科技创新的重要性,并将以秦人敢作敢为敢为天下先的精神去践行这一使命。

目标远大,同时也是任重道远、困难重重。西安人日积月累的办事效率低、热衷政绩工程,目前各区县的众创空间均存在着政绩行为,实战经验不足。如何破除形象工程,鼓起真抓实干的勇气,才是问题解决的正道。在王永康书记主政西安以来,事不过夜、“店小二”精神、烟头革命等全新的理念已逐渐深入人心,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城市品牌营销观念保守

在城市宣传用语上,西安前些年曾提出“十三朝古都”令人茫然。其实完全可以突出周秦汉唐、长安、秦岭、渭河等历史和山水坐标,还有很多西安独特的价值符号需要挖掘。

成都提出“一座来了就不想离开的城市”瞬间被大众所熟知。西安为什么不能提出独特的、有特殊文化ip的语言呢?如“大西安、新长安”,“周秦汉唐京畿、八水环绕之城”、还有张宝通老师提出的“欧亚大陆合作交流的国际化大都市”,这些都可以借鉴。

在城市品牌的营造上,西安和成都还有很大的差距,如成都以火锅闻名天下,但是西安的面食历史久远、品类繁多,为什么推广不出去,如兰州拉面、山西刀削面等还没有陕西面的博大精深已经闻名全国。西安的面在西藏就卖的很好,证明其是有市场的。可是为什么没有形成来陕西吃面的旅游价值导向。

我国古代有三大水利工程,灵渠、都江堰和郑国渠,在成都的都江堰已经成为旅游的地标之时,郑国渠依然游客稀少。当青城山成为成都的重要旅游资源之时,享有以佛教文化、道教文化、隐士文化之源的秦岭依然未形成西安的旅游符号。

有人说陕西文坛的“三驾马车”路遥、陈忠实和贾平凹的作品中主要是对乡土生活的描写;西安著名的导演张艺谋和音乐家赵季平,在其创作中,更喜欢表现民族、历史和乡土气息,影响了西安的形象,但是改革开放以后西安的现代商业精神、国际化精神、科技创新精神为什么没有艺术家去发掘和传播呢?

成都人爱享乐、能吃苦,西安人恋家、节俭,两座城市的差距越来越大,西成高铁开通后,成都“虹吸效应”或将更强。不能简单的用人口数量和城市规模来寻找借口,在现代城市建设理念下,这些都不是问题,美国的硅谷核心地区面积只有800平方公里,年产值达到3000多亿美元。核心问题出在观念上,想与不想,干与不干,这才是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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