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丨小泉八云(著名作家兼学者)

为了现在而想到未来,对于文明是重要的。

在一个文明的国度里,最平常的工人都这样做,假如他是一个有头脑的人,他无论能赚多少钱,等一赚到,他不会都去消耗掉,却总会储蓄着一大部分,以备将来的不时之需,这是最平常的一种先见。政 治家的先见,就会较之高一点。当他反对或提议某种法律时,他就要想到:“这种法律在我死后一百年,将会有些什么结果呢?”可是哲学家的先见,却还要遥远 些。他要问:“现在的情况,在从此以后的一千年中,将会有些什么结果呢?”而且他所想到的,并不仅仅是一个国家,而是全体人类。

要和你们讲说东方的未来,我愿意按照西方哲学家的观点来讲。因此,不单是关乎日本,或者单是远东,却是关乎全人类的。

我在一开始就说,远东的未来一部分是借着远东的活动——虽然并不完全是。至少,有一件事是确定的,就是将来远东要发生的非常大的变动,将会为了西方的影响而造成。这种影响是侵略的,不过它是不可避免的,过几代它都不会停止。在我们想到将来的东方以前,我们可以看一下现在的西方。

西方正迎来发展竞争危机

在这个世纪中,有关西方工业文明的进步,最明显的事实,便是西方各国的扩大。1801年,英国或者还是说为大不列颠,全部的人口是16,345,646。 1891年,人口是37,888,153。假如我们再追溯得远一点,当然那数目还要更加可惊。伊丽莎白时期,英格兰和威尔士的人口是5,600,517; 维多利亚时代则是29,001,018(1891年)。但是1891年的数目,是不包括加拿大、美利坚合众国、南美洲、澳大利亚、新西兰和非洲很多英国人 在内的,不必再说其他五六十个地方了。

吉本著作他的历史时,德国的人口大概是22,000,000;现在则是49,500,000;法国的人口本来大概是22,000,000;到了1891年则 成了38,343,192。意大利的人口原本只有10,000,000;现今已超过30,000,000了。西班牙的人口大概是8,000,000;现在 却是17,500,000。俄罗斯的人口原本只有12,000,000。现今却是81,000,000,波兰和芬兰还不算在内;若把俄罗斯的征服地一并算在内,人口就特别多了,在103,000,000以上。

简 单地说来,七十年中——自1719年之后——欧洲的人口增长了一倍;而在我们现在这个世纪中,增加之数,尤为惊人,已经不是倍数所能代表了。之外,读者更 须记得欧洲各民族还给予北美洲将近7千万人口呢,最近殖民于澳大利亚、新西兰、非洲和世界各地方的还不算在内。仅仅在英国统治之下的——就是在现今的英国女皇之下的——差不多就有344,000,000百姓。

现在西方民族这样出奇的扩大,究竟是什么意思呢?在古罗马帝国时期,人口的总数并没有超出110,000,000;而休谟和吉本还都在思考,古欧洲在奥古斯 时期的人口比他们当时的欧洲人口要超出些。可是现在的欧洲人口却大了三倍之多,而最大的增长还是在近期的时期中,还没有超过一百年。这是什么缘故呢?有些 什么意思呢?

的确,一部分的原因是为了工业和科学的进步,一部分是为了维护生命、维持健康的改良方法。可是无论是农业的改革,卫生的发现,科学或工业的发明,都不可以单独地来完全解释它。罗马帝国时代,欧洲的人口大概比土地所可以供养的还要多些。现在的人口已是三倍大了,而土地上的产物却未增加到三倍多。

照事实说来,现今的西方已经不能养活它自己了。它人口的增加,不过被视为它已有的向外界取得供养的办法。它的生命是人为的,不是严格的、自然的。大 概只有俄国(或者还有斯堪的纳维亚,虽说我还有些怀疑)可以产生足够自己人口消耗的食物。欧洲的大部分是由俄国同差不多世界各国所养育着的。北美洲、印 度、澳大利亚、爪哇、南美洲、中国、日本、波斯,地球各个地方都送食物到欧洲去。伦敦人民,无论哪一天没有别国的帮助,便都不能活命。英国认为,因战争而 失殖民地,或是因竞争而失商业,最大的恐惧便是饿死的恐惧。甚至在那丁尼生的短曲《舰队》中,也竟毫不犹豫用了那“饿死”的清楚字眼:当全部的人都饿着要 死的时候,野蛮的暴徒们千万只脚,要把你从你的地方踢出去。

确实是,假如欧洲从别的国家得食的工具都忽然被掠夺了,结果便是千万人的死亡。

这样的食物供给怎么维持呢?借着商业,借着飞快的汽船,借着便捷的交通。人口继续地增长着,更为快速的船只继续地建造着,新的商业开始了,新的殖民地获得 了。为了日本的需要,日本、西方,则须勉强各国来帮助日本的生活。日本的工业文明早已达到全世界顶峰;它的压力,现今中国和日本的海岸边都在感觉着。

西方的人口既是增加着,它就要用移民的办法来救济它自己。可是移民的速度,总来不及逃出那结果的到来。那结果便是竞争的增加,意思就是生活上增加困难,因此 可以了解真正的进步,同时是西方的强大与西方的软弱。人类的进步是为了他们必须进步,不是因为他们喜欢竞争和劳力的痛苦。在人类可以不用劳力便可以生活的 国家,是完全没有什么进步的。科学上、技术上、工业上所有那些奇特的发明,环绕世界的电报,数不胜数的铁路对于机器的完成所需的数学的应用,对于千万种新发现所需的化学的应用,斗不过是生活所需的结果,那就是要寻一点吃的东西的结果。

在种种进步的方式之下,主动的力量不过是饥饿。这便是永远的定律。这不过是为了生活的所需,所以西方民族都在用力把他们自己散步到世界各个角落。他们很快地散步着,因为在这当今的世纪中,他们发现了散步很快的办法。要是在其他世纪里,他们只有在家中饿着等死。

他们在路途上,遇到各种天然的阻碍。他们不可以住到热带去,因为那种气候会弄死他们。许多国家能住的国家,都已经给他们消灭过人口。土著居民都在他们面前失 去了:美洲丢失印第安人,太平洋各岛屿中失去了毛里人,塔斯马尼亚失去了塔斯马尼亚人,澳大利亚失去了黑的澳大利亚人,以致新墨西哥和德克萨斯也失去了非 纯种的西班牙人。当然,印度还抗拒着:西方不可以移民于印度,那里的气候总保护着它的黑色民族。

中国快速崛起引发西方新猜想

但是当工业主义到了远东、中国的时候,它要再向前进步,就会与一些同天然阻碍不同的事情所反对着了。反对它的是一种西方从来没有疑惑过的觉悟。要制服中国, 大概是不可能的,即使可以,也需费下太大的代价。要迫使中国适用西方的礼节、风俗与信仰,使中国破碎开来,就显得不可能。

中国是一个实体,太辽阔了,太坚固了。不能加以破坏或加以重行改造。中国是抗拒着的。这很明白,西方对于中国的希望,只有商业。商 业是有了,或者说是强取到了;但是西方的商人却觉得他们是在同他们同等的敌手交易。纵使是中国人的商业,也不会从中国人的手里取过来,它还是始终如一在那 里,它会永远长存在那里。过了不长时间,西方才发现中国人在商业上不只是敌手,还是长者,更是一个很强大的敌手,便是在财政合作的顶峰事业上也是一样。

假如要问,中国人为什么以前没有什么危险,那不过是因为他们常住家中的缘故。可是自从西方逼迫中国开放了它的口岸之后,中国人就开始到其他国家去了。他们起 初移住在南北美洲的太平洋沿岸。他们进入了西印度群岛。他们移到了澳大利亚和爪哇。他们着手建造了新加坡的殖民地——英国最名贵的东方属地之一。他们说要 恐吓充满智慧的东方人,如果中国长期闭关自守,事情就会好得多呢。

美国是第一个发慌的国家。在加利福尼亚,大家都晓得谁也不可以和中国人竞争。他们吞并了商业,他们垄断了买卖,他们把劳力的竞争者逐出了市场。

澳大利亚也做了相同的事。大家都了解,假如不防止中国人移澳大利亚,英国人就不会住在那里。澳大利亚用排斥中国移民的大法,保护了它自己。

在爪哇,荷兰侨民的恐慌是另一种的。他们攻略中国人,杀死了五千余人。现在中国人是能住在爪哇了,不过要遵守几条法律。至于爪哇民族,结果是在渐渐地消灭 了。因为中国人可以在任何的气候中生存,可以在任何的工业竞争中胜利。爪哇的气候是不适宜于欧洲人的,所以荷兰人准许中国人住在那里。

中国人怎样可以和西方竞争呢?一部分是借着他们的悟性,或许大部分是借着他们非常节俭的生活习惯,比西方人起码要便宜十倍,这种在经济上的优点,无论什么雄 厚的资本都不会战胜它。就是以工人而论,他们不但可以用他们的手,做尽西方工人的所有工作,他们还可以用一半以下的费用做成一样的事。

那么假如中国人,在他们的竞争中,也用了西方的工业机械和西方的科学知识,会发生些什么事情呢?这也许要成为西方人一件特别严重的大事。说不定西方人的商业 在那里两倍、三倍以至四倍地增长着,西方的扩张在那里进行着,而东方大概还是寸步未移。可是,当西方要想压逼到它门上的时候,一种不会疲倦、非常巨大的动力,因此发作了。原来东方也着手扩张了。假如它采用了西方的机器来帮助它的扩张,那么西方就要遇到它五十年以前从未梦想到的危险了。

西方还算是走运的,中国只慢慢地活动着,它还未充分采用西方各国的机器和工业方法,它自己只在准备着备战。经过俄国的威吓,它在英国交到一个朋友。英国或许帮助中国反抗俄国,中国或许帮助英国反抗俄国、防御印度,以得到报酬。

英国的军官都在把西方军事技术传授于中国。中国的兵工厂已是在制造最好的来复枪。中国已可以集合120万的兵力了;这些兵已有西方军队那样的武装和训练,这样就没有哪一个强国敢打中国了。不过这是十分确定的,中国迟早会采用西方的科学和技术,那就会成为非常大的危险了。因为各民族的将来,不是用战争来定论的,而是用工业和科学的竞争来决定的。

然而商业的悟性并不是很高的,最高的却是科学的悟性。在这方面,中国还没有表现出什么能力的证明来。可是另一个东方民族已经表现过了,日本已经证明它自己, 可以在理智进步的最高部分和西方竞争。我不认为日本人可以成为和中国人一样的商人,但是它们在另外方面,却是一种非常高的民族。

我不愿意别人认为我,是在直接说几句好话以博好感;我说日本已经证明它自己,可以在最高的理智研究方面同西方竞争,我的意思不是说日本现在的理智程度已和英 国的或法国的理智水平一样。这是不正确的。不过是说日本科学家,在德国、美国和海外各地所得到的成功,足以能够证明那最高能力的存在。它或许还是大量地潜 伏着,没有发展的;不过它的发展只是时间问题。而时间也不会很长的。

因此,中国和日本代表着远东,同时表现他们自己在商业上和在民族的理智战争上,可以和西方竞争了。

不过能力问题,还不是我定要讨论的所在,需求问题也是同样有分量的。中国和日本都必须和西方竞争才能防御它们自己。以后的结果是什么呢?

工业的扩张,双方面都必须继续着;而东西两方面的人口也都必须增加着。世界可以维持的人口只不过几亿人,在二三十亿之间;斗争必须一直进行着。人口的密度越 增加,以后的斗争就必是想要争霸全世界的斗争。那时较弱的民族就一定得让步了。怎样让步呢?就是在地球上灭亡了。谁该让步呢,远西还是远东呢?

以经济之争看东方与西方

当两个民族间发生了斗争,全部的悟性偏向一方的时候;当然,悟性占了胜利,破坏了或者排斥了那头脑简单的民族。当两个势均力敌的民族间发生了竞争,结果或许是一种联合。可是当两个民族在悟性上相等的,在容忍力上与经济量上却有非常大差别的时候,那么那更可以忍耐、更经济的民族就会获胜。

例如当中国工人可以做英国工人相同的工作,而又可以过着五倍以上的便宜生活,那时候,英国工人就要下岗了。因此,任何民族,无论怎样的有天分,在生活的竞争上,终究为那些有同等悟性而又可以过极普通生活的民族所赶出,直接地说,赶出这个世界。

假设你要买一部机器,一部蒸汽机。给你看的是两部蒸汽机,每部都有相同的马力。不过这一部所烧的要比那一部多两倍,要去使用它,就要费上两倍的钱。你会买哪一部机器呢?不用说,必然要买那烧煤少的一部了。

人身毕竟也是一部机器,它燃烧的材料是食用品。我们早已清楚,所有的进步都是被食物问题所引用的。生活的艰难、寻找食物的不易是种种努力的原动力。这样,西 方人的身体可以比作一部有一定能量的机器;东方人的身体比作另一部。假如你设想他们可以做同量的工作——它们相关的价值,就必用它们所费的燃料来决定。现 在,一个英国人,至少要有七个或八个东方人的饮食量才可以维持生活。推论的结果是什么呢?

但是这不过是一种随便的比喻。较高等的西方民族中,任何人的生活费用最少比远东民族的任何人要多四五倍,只以生活必需品而论。假如我们不单指必需品,而兼指事实而论起来,西方的生活费用就会大上二十倍、三十倍,或者是五十倍。

我们借着这样的生活程度,来想想西方国家。没有一个西方民族可以在千万个远东人民所生活的条件之下生活的。他们或许被饿死了。他们的需要不一定仅是现代习惯的结果,它们是种族的需要。正和你不会拿米来喂鹰鹯、用草来喂豺狼一样,你不会用东方的食物来养活西方人。

食物是主要的条件,不过它还不是唯一的要素。不一样的民族要求有不一样的舒适、不一样的地位。西方民族于注重的滋养资料之外,还要求注重的舒适。他们常常要求它们,他们要过所说的“大生活”。

历史学家告诉我们,自从中世纪以来,欧洲人民的地位已改进了不少。这是真实的。可是即使是在中世纪,欧洲人总还不会过东方人的生活。理由也并不单是体制方 面,也是心理方面。把西方人心理幸福上所需要的若干事情消除了,他们就会变得憔悴可怜起来。人口要减少,而努力大概也会要停止了。

在自然的历史中,你已经分析过消灭了得兽类。曾经有很多奇妙的兽类在这个星球上生活过,强得不会惧怕任何敌人,也不怕什么温度或是干旱来消灭它们。这是的的 确确的,其中有些为了它们的耗费,就此消灭了。地球不可以支持它们的时候,还是来到了。因此仅以人身而论,就免不掉畜类的命运。只因为生活费用太高了,民 族就要灭亡了。

因此在以后西方和东方的竞争中,在他们的习惯上最可容忍、最经济、最普通的民族就必然会获胜。费用大的民族,结果就是完全灭亡。大自然是一个大经济家,它是不会犯错的。生存的最适者,就是最可以和它相处、最可以满足于微小的人物。这就是宇宙的定律。

现今在英国,每一个少年人的教育,费用是在一万六千至两万元之间——以日本金钱来计算。我不用多告诉你,在日本还不用花到一半的钱,就能得到同样的教育。就在教育这一问题上,东方便是西方的一个强大的对手。

最 后,我可以表决我诚实的信心,日本的匮乏,便是它的力量。在将来,富足就是软弱的根源。假如你不喜欢“贫乏”这个名词,你总记得欧洲最贫困的国家是俄国; 也总记得俄国的强大,竟会让德国和奥地利以及意大利联合起来防御它,以保护它们自己,也总记得全世界都惧怕它吧。它的贫乏,并不会在其愿意时,阻止它召集 六百万的骑兵,所以,在将来,为什么日本的贫穷匮乏会让它不能召集至少三百万的精兵来防卫它自己?那必然也是绝无理由的了。

我也相信了,以后的事情是偏于远东的而并不偏于远西,至少我相信是这样,但这是以中国而论。至于日本的情形,我想却有一些困难,就是放弃那古老的、简单的、健康的、自然的、俭朴的、诚实的生活方法的危险。我想日本能保全它的简单有多长时间,便能强盛多长时间。我想假如它采用了外来的奢侈思想,它就会软弱。远东的圣贤——孔孟与佛教的缔造者——对于舍弃奢侈和满足简单的舒适和心理的快乐,以求真力量、真快乐的这种种需要都曾受过教导。他们的思想也就是现今西方思想家的思想。

(本文选摘自小泉八云所著的《东方之魅》,著于1895年。该文原标题为《远东的将来》,在原文上有所编辑。) 

小泉八云:原名拉夫卡迪奥·赫恩,1850年生于希腊爱奥尼亚群岛,著名作家兼学者。十九岁只身远渡美国,在新大陆生活了二十一年,这是他人生中最困苦的阶段。 1890年,以特约撰稿人的身份前往日本,后来经介绍在岛根县获得了教师职位,从此开始了在日本生活、写作的后半生。1896年加入日本国籍,是“最能理 解大和之魂的外族人”,也是现代怪谈文学的鼻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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