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丨叶然(方塘书社编辑)

“我们仨”得以团圆,不再孤单。

杨绛先生于2016年5月25日走了,面对这一消息,我们总是要缅怀和纪念。但在先生去世的第一天,各大媒体和文人以及对她有所关注的人,对先生的怀念大多是她的平生事迹、学术成就以及被裹上鸡汤标签的超然脱俗的人生哲学之言。

事情发生的第二天,有人便开始对以杨绛先生为代表的知识分们的社会责任感之缺失进行长篇大论的书写:“知识分子应该肩负起社会责任感,不应该退避三舍”、“读书人不对社会的进步和人类的智慧贡献力量,并有勇气去担当与推动,是否会变成另一种’平庸之恶‘”、“读书再多,没有批判性思考,又如何”、“知识人与思想家的区别,甚至学者与知识分子的区别,也应该深入讨论”......

一时间,先生去世事件从缅怀上升到当下知识分子的社会责任感缺失问题,而且,对后者的讨论,大多是说今天的知识分子变得既不纯粹又犬儒。社会发展到今天,我们又的确好似生活在了一个集体犬儒的环境中。

对于杨绛先生来说,她的作品横跨中国80多年,她对中国近一个世纪以来的发展的影响,已经不能用她是否直面社会问题,以及对社会负责到什么程度去评说。

文革期间,政治混乱,批斗无日无之。弥漫全国的,是互相猜疑、互打报告,还有文攻武斗。在这场运动中,人性的尊严不仅受到了极大的扭曲,甚至完全尽失。

杨绛在《我们仨》中曾坦言:“我们沦陷上海期间,饱经忧患,也见到世态炎凉,我们夫妇把日常的感受,当作美酒般,浅斟低酌,细细品尝,这种滋味值得品尝,因为忧患孕育智慧。”

以她所著的散文集《干校六记》为例,该集子以六记集合而成,每一记都是百姓家的小日子之事,男女感情之事。有些读过它的人,会说她在讲钱钟书和她被下放干校的故事。而事实真的如此吗?文革已成历史,知识分子也在时代潮流中不断地演变,今天的知识分子该需要什么样的时代精神?只是冷眼旁观?对问题只是可憎可恶吗?只是退避三舍吗?

书中第一记,有言,她在被下放那天,只有女儿一人送行,女婿因为不能捏造名单害人,在一个月前含恨自杀。待自己所坐的那辆火车开行后,面对车窗外不见踪影的女儿,杨绛写到:“我又合上眼,让眼泪流进鼻子,流入肚里。”六记所述之事,在简单的下放干校的生活经历中,无不透出政治运动对人性和生命的残害。

卑微是最封闭的隐藏,疼痛是最卑微的不争不抢。

文丨杨绛(中国著名作家、文学翻译家)

一场运动,一个时代的生存救赎

我寄寓杨村的时候,房东家的猫儿给我来了个恶作剧。我们屋里晚上点一只油盏,挂在门口墙上。我的床离门最远,几乎全在黑影里。有一晚,我和同屋伙伴儿在井边洗漱完毕,回房睡觉,忽发现床上有两堆东西。我幸未冒冒失失用手去摸,先打开手电一照,只见血淋淋一只开膛破肚的死鼠,旁边是一堆粉红色的内脏。我们谁也不敢拿手去拈。我战战兢兢移开枕被,和同伴提着床单的四角,把死鼠抖在后院沤肥的垃圾堆上。第二天,我大老清早就起来洗单子,汲了一桶又一桶的井水,洗了又洗,晒干后又洗,那血迹好像永远洗不掉。

我遇见默存,就把这桩倒霉事告诉他,说猫儿“以腐鼠‘饷’我”。默存安慰我说:“这是吉兆,也许你要离开此处了。死鼠内脏和身躯分成两堆,离也;鼠者,处也。”

我听了大笑,凭他运用多么巧妙的圆梦术或拆字法,也不能叫我相信他为我编造的好话。我大可仿效大字报上的语调,向他大喝一声:“你的思想根源,昭然若揭!想离开此地吗?休想!”说真话,他虽然如此安慰我,“我们都懂得‘自由是规律的认识’”,明知这扇门牢牢锁着呢,推它、撞它也是徒然。

这年年底,默存到菜园来相会时,告诉我一件意外的传闻。

默存在邮电所,帮助那里的工作同志辨认难字,寻出偏僻的地名,解决不少问题,所以很受器重,经常得到茶水款待。当地人称煮开的水为“茶”,款待他的却真是茶叶沏的茶。那位同志透露了一个消息给他。据说北京打电报给学部干校,叫干校遣送一批“老弱病残”回京,“老弱病残”的名单上有他。

我喜出望外。默存若能回京,和阿圆相依为命,我一人在干校就放心释虑;而且每年一度还可以回京探亲。当时双职工在息县干校的,尽管夫妻不在一处,也享不到这个权利。

过了几天,他从邮电所领了邮件回来,破例过河来看我,特来报告他传闻的话:回北京的“老弱病残”,批准的名单下来了,其中有他。

我已在打算怎样为他收拾行李,急煎煎只等告知动身的日期。过了几天,他来看我时脸上还是静静的。我问:“还没有公布吗?”

“公布了。没有他。”

他告诉我回京的有谁、有谁。我的心直往下沉。没有误传,不会妄生希冀,就没有失望,也没有苦恼。

我陪他走到河边,回到窝棚,目送他的背影渐远渐小,心上反复思忖。

默存比别人“少壮”吗?我背诵着韩愈《八月十五夜赠张功曹》诗:“赦书一日行千里……州家申名使家抑”,感触万端。

“伟大的文化大革命”,社会的封闭

我第一念就想到了他档案袋里的黑材料。这份材料若没有“伟大的文化大革命”,我们永远也不会知道。

“文化大革命”初期,有几人联名贴出大字报,声讨默存轻蔑领导的著作。略知默存的人看了就说:钱某要说这话,一定还说得俏皮些;这语气就不像。有人向我通风报信;我去看了大字报不禁大怒。我说捕风捉影也该有个风、有个影,不能这样无因无由地栽人。

我们俩各从牛棚回家后,我立即把这事告知默存。我们同拟了一份小字报,提供一切线索请实地调查;两人忙忙吃完晚饭,就带了一瓶浆糊和手电到学部去,把这份小字报贴在大字报下面。第二天,我为此着实挨了一顿斗。

可是事后知道,大字报所控确有根据:有人告发钱某说了如此这般的话。这项“告发”显然未经证实就入了档案。实地调查时,那“告发”的人否认有此告发。红卫兵的调查想必彻底,可是查无实据。默存下干校之前,军宣队认为“告发”的这件事情节严重,虽然查无实据,料必事出有因,命默存写一份自我检讨。默存只好婉转其辞、不着边际地检讨了一番。我想起这事还心上不服。

过一天默存到菜园来,我就说:“必定是你的黑材料作祟。”默存说我无聊,事情已成定局,还管它什么作祟。我承认自己无聊:妄想已属可笑,还念念在心,洒脱不了。

回京的人动身那天,我们清早都跑到广场沿大道的那里去欢送。客里送人归,情怀另是一般。我怅然望着一辆辆大卡车载着人和行李开走,忽有女伴把我胳膊一扯说:“走!咱们回去!”我就跟她同回宿舍;她长叹一声,欲言又止。我们各自回房。

回京的是老弱病残。老弱病残已经送回,留下的就死心塌地,一辈子留在干校吧。我独往菜园去,忽然转念:我如送走了默存,我还能领会“咱们”的心情吗?只怕我身虽在干校,心情已自不同,多少已不是“咱们”中人了。我想到解放前夕,许多人惶惶然往国外跑,我们俩为什么有好几条路都不肯走呢?思想进步吗?觉悟高吗?默存常引柳永的词:“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我们只是舍不得祖国,撇不下“伊”——也就是“咱们”或“我们”。尽管亿万“咱们”或“我们”中人素不相识,终归同属一体,痛痒相关,息息相连,都是甩不开的自己的一部分。我自惭误听传闻,心生妄念,只希望默存回京和阿圆相聚,且求独善我家,不问其它。解放以来,经过九蒸九焙的改造,我只怕自己反不如当初了。

“卑微是最好的隐身”

默存过菜园,我指着窝棚说:“给咱们这样一个拥,咱们就住下,行吗?”

默存认真想了一下说:“没有书。”

真的,什么物质享受,全都罢得;没有书却不好过日子。他箱子里只有字典、笔记本、碑帖等等。

我问:“你悔不悔当初留下不走?”

他说:“时光倒流,我还是照老样。”

默存向来抉择很爽快,好像未经思考的;但事后从不游移反复。我不免思前想后,可是我们的抉择总相同。既然是自己的选择,而且不是盲目的选择,到此也就死心塌地,不再生妄想。

干校迁往明港,默存和我的宿舍之间,只隔着一排房子,来往只需五六分钟。

我们住的是玻璃窗、洋灰地的大瓦房。伙食比我们学部食堂的好。厕所不复是苇墙浅坑,上厕也不需排队了。居处宽敞,箱子里带的工具书和笔记本可以拿出来阅读。阿圆在京,不仅源源邮寄食物,还寄来各种外文报刊。同伙暗中流通的书,都值得再读。宿舍四周景物清幽,可资流连的地方也不少。我们俩每天黄昏一同散步,更胜于菜园相会。我们既不劳体力,也不动脑筋,深惭无功食禄;看着大批有为的青年成天只是开会发言,心里也暗暗着急。

干校实在不干什么,却是不准离开。火车站只需一小时多的步行就能到达,但没有军宣队的证明,买不到火车票。一次默存牙痛,我病目。我们约定日子,各自请了假同到信阳看病。医院新发明一种“按摩拔牙”,按一下,拔一牙。病人不敢尝试,都逃跑了。默存和我溜出去游了一个胜地——忘了名称。山是一个土墩,湖是一个半干的水塘,有一座破败的长桥,山坳里有几畦药苗。虽然没什么好玩的,我们逃了一天学,非常快活。后来我独到信阳看眼睛,泪道给楦裂了。我要回北京医治,军宣队怎么也不答应。我请事假回京,还须领到学部的证明,医院才准挂号。

这大约都是为了防止干校人员借看病回京,不再返回干校。

在干校生了大病,只好碰运气。我回京治了眼睛,就带阿圆来干校探亲。我们母女到了明港,料想默存准会来接;下了火车在车站满处找他不见,又到站外找,一路到干校,只怕默存还在车站找我们。谁知我回京后他就大病,犯了气喘,还发高烧。我和阿圆到他宿舍附近才有人告知。他们连里的医务员还算不上赤脚医生;据她自己告诉我,她生平第一次打静脉针,紧张得浑身冒汗,打针时结扎在默存臂上的皮带,打完针都忘了解松。可是打了两针居然见效,我和阿圆到干校时,他已退烧。那位医务员常指着自己的鼻子、晃着脑袋说:“钱先生,我是你的救命恩人!”真是难为她。假如她不敢或不肯打那两针,送往远地就医只怕更糟呢。

阿圆来探过亲,彼此稍稍放松了记挂。只是饱食终日,无所用心,人人都在焦急。报载林彪“嗝儿屁着凉”后,干校对“五一六”的斗争都泄了气。可是回北京的老弱病残呢,仍然也只是开会学习。

据说,希望的事,迟早会实现,但实现的希望,总是变了味的。一九七二年三月,又一批老弱病残送回北京,默存和我都在这一批的名单上。我还没有不希望回北京,只是希望同伙都回去。不过既有第二批的遣送,就该还有第三批第四批……

看来干校人员都将分批遣归。我们能早些回去,还是私心窃喜。同伙为我们高兴,还为我们俩饯行。当时宿舍里炉火未撤,可以利用。我们吃了好几顿饯行的场团,还吃了一顿荠菜肉馄饨——荠菜是野地里拣的。人家也是客中,比我一年前送人回京的心情慷慨多了。而看到不在这次名单上的老弱病残,又使我愧汗。但不论多么愧汗感激,都不能压减私心的忻喜。这就使我自己明白:改造十多年,再加干校两年,且别说人人企求的进步我没有取得,就连自己这份私心,也没有减少些。我还是依然故我。

(该文节选自杨绛所著散文集《干校六记》,原标题为《误传记妄》。)

留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