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福州路有些旧了,甚至有些破败。杏花楼里,推杯换盏的,早已不再是鲁迅和王韬,但透过暮春时节茂盛的梧桐枝桠,依然可见大大小小的书店招牌。它被誉为“中华文化第一街”,散布着上海书城、古籍书店、外文书店、科技书店等大型书店以及多家笔墨纸砚馆。就连骑着三轮车摆地摊的小贩,所卖的也是报刊书肆、笔墨笺扇、仪器文具等,充满文化气息。

从开埠至解放前,福州路经历百余年的发展,集行政机构、报馆书局、文具仪器、茶楼戏院、中西菜馆、旅馆百货及妓院烟馆于一路。其中包括1872年创刊的《申报》、1893年创刊的《新闻报》以及康有为、梁启超创办的《时报》等数十家报馆,以及超过300多家中西文书肆。

上海从不缺书店,与中国其他城市相比,上海最为令人称道的是,是它散落在街头巷尾的西文书店,他们如同一颗颗星子,以微弱但极具韧性的光,照出上海这座城市的文化底色。上海共计有西文书店50余家,除了原本是“世家子弟”的上海外文书店之外,还有chater house和l'arbre du voyageur法语书店等。

上海西文书店的历史,可以追溯到1843年。上海开埠后,传统中国的绝大部分西学,都是从这里传入中国腹地,上海是名副其实的西学传播中心。文化是历史的重要部分,而它的载体主要载体是书籍。西方文化在中国传播的途径,包括书籍译述、报刊发行、办学育才等方法,其中最集中、最为中国大众所接受的,便是西书译述。因而,从19世纪晚期开始,上海便集中了为数众多的西文书店。

一位史学家曾说:“几年之间,外国洋行成排的楼群就勾勒出了黄浦江的曲线”。近代的上海,是中国的经济中心、工业基地、外商投资中心,以及新文化的中心。对于上海而言,江南文化与西方文化在此融合、转化与传播,形成了独特的城市文化——海派文化。今天,当我们谈论上海,中西合璧的外滩、石库门依然是这座城市鲜明的标签。

海派文化的灵魂是对西方文化的兼容并蓄,西文书店,曾对上海城市文化体系的构建产生影响。21世纪的今天,在上海乃至中国,适应全球化,与国际化接轨的过程中,海派文化发挥着新的作用,也滋生出新的内涵。

西文书店与西学东渐

西学传入中国,是从宗教开始的。上海安仁里有一座天主教堂,是明朝时期,礼部尚书徐光启的第四代孙女为纪念他而建。1842年,《南京条约》签订后,上海、宁波、广州、厦门、福州五口通商,耶稣会派了三名传教士,在上海居住布道,市民们热心地接待了他们。随后,上海迅速成为中国传教的中心。

为了传播教义,传教士们开始着手印刷、翻译圣经及宗教书籍,创办报刊以及办学校,实行西方式教育。为了适应中国人的阅读习惯,并且克服语言障碍,传教士们聘请流落上海的文人,谓之“秉笔华士”。1892年到1901年间,流传在华的圣经多达1680万册。

有意无意之中,作为西方资本在华扩张的重要组成部分,一种不同于中国传统文化的西方文化,日益发展壮大。

1860年,美华书馆迁入上海,江南制造局翻译馆、土山湾印书馆、益智书会等出版机构崛起。据史学家统计,1900年至1911年,中国境内共有74家翻译、出版西书的机构,其中58家设在上海。出版的书籍中,包括人文社科等多种类别,卢梭的《民约论》曾风靡一时,一度洛阳纸贵。与此同时,当年为传教士撰文的“华士”开始自办报刊,或者从事印刷出版业。上海的西文书店如雨后春笋般出现。

一个颇堪玩味的现象,是上海的报馆与书店,大多集中在福州路附近。1916年,这条路上的大型报纸发行机构51家,其中不乏多家英文报刊。在当时,报馆、书店与出版社并不是彼此区分,而是相互交融的。大部分报馆都承担书籍印刷、发行业务。

《上海洋场竹枝词》述“集中消息望平街,报馆东西栉比排。近有几家营别业,迁从他处另悬牌”。福州路成为上海的新闻发布中心,人称“报馆街”。《申报》、《新闻报》、《时报》三大报馆,在申城形成三足鼎立之势,争夺上海报业盟主。中华、大东、世界、传薪、开明等大型书局(店)先后开设;全国最大的商务印书馆发行所迁入福州路河南路口,1912年落成新馆,以出版教科书而闻名。

在近代中国文化史上,中华书局是与商务印书馆齐名的两大出版机构之一。中华书局河南中路边门的隔壁,便是商务印书馆的发行所。两大出版业的巨擘,比邻而立,当年竞争之激烈可想而知。

福州路上,有一座红房子,如今是上海外文书店,也是上海的外文书店的巨擘。它的前身是仅次于商务、中华书局的“世界书局”,当时因其门面被漆成红色,故又有“红屋”之称。现在你可以在这里看到最流行和畅销的外文原版书。至于各种外文工具书当然是应有尽有,品种繁多。在外文书店的三楼是美术书店,这里可以买到各种画册和进口的美术摄影杂志。

在上海乃至传统中国对西方文明的吸收中,在上海形成其独特的海派文化的过程中,林立的报馆与西文书肆,通过译介或者引进西方书籍,报道西方文化,发挥着至关重要的作用。

兼容并蓄的海派

张爱玲是上海人,也是写近代上海写得最好的作家之一。上海的天气比北京温暖,张爱玲的照片里,出场率最多的衣服就是旗袍,与原汁原味的满人旗装已经大为不同,是上海人加入了西方元素,采用合体剪裁,对袖子与裙摆进行改良后的旗袍。

在小说《留情》里,敦凤和米先生去往杨家的路上,“两人同坐一部车,平平驶入住宅区的一条马路。路边缺进去一块空地,乌黑的沙砾,杂着棕绿的草皮,一座棕黑的洋房,泛了色的淡蓝漆的百叶窗,悄悄地,在雨中,不知为什么有一种极显著的外国的感觉。”当时的上海,到处都能给人以“外国的感觉”:外滩林立着西方宫殿式建筑;租界里的英法籍人士为了维持本国的生活方式,在租界范围内,从行政管理到生活消费,全面推行西化;精通英语的精英阶层聚集上海,阅读外语报刊和书籍;上海的普通市民,营造石库门的弄堂,对西式住宅简单粗暴的模仿……

上海在这一过程中,逐渐形成一种中西合璧的、特殊的城市文化,被学者谓之海派文化。即使在今天,上海依然是中国国际化程度最高的城市。

“海派文化”最早被当作与“京派”相对立一种现象被提出,遭遇市侩、油滑的指责,随后才逐渐被正名,其文化核心,便是对西方文明兼容并蓄的吸收。海派文化贯穿于上海城市文化的方方面面,林立的西文书店是其重要表征之一。

然而,为什么是上海呢?开埠之后,大量的外国人涌入上海,形成 “五方杂处”的状况,固然是海派文化发展原因。然而,也不尽是。这一人口结构并不为上海所独有,在同为通商口岸的广州、厦门也不鲜见。为什么独独只有上海,可以容纳众多的西文书局,成为西学的传播中心?

方塘智库认为,这与上海本土文化的特点有关。上海地处吴地,但相较苏杭而言,其江南文化几乎不值一提。然而,在上海的文化体系中,不存在一种文化碾压另一种文化的氛围。与同为文化中心的北京相比,上海更为包容几乎没有发生过激烈的文化冲突。而当蔡元培、胡适等新派文北上时,就与章太炎所代表的“桐城派” 发生剧烈的“新旧文化之争”,波及面颇为广泛。

另一方面,现代西方文明是以都市为基点的。海派文化是都市文化的一种形态,伴随着上海的都市化进程衍生而来。在都市文化中,消费文化是重要的内容。当时的上海,大量工商业、金融业、文化产业发展迅速,聚集了大批精英人士,他们部分接受西方的教育,部分供职于外资企业。文化消费呈现出“中西融合”、“中西并存”的状况,文化消费的市场也被扩大,无论是新派还是旧派的文化产品,都可以寻求发展。西文书店,同时也是文化消费的场所,在市场需求的催生之下,得以蓬勃发展。一方面满足外籍人士阅读需求,一方面迎合中国的文化精英。

从文化层面看,西文书店大量的引进海外著作,也促进了西方文明在中国的传播,参与海派文化的互动。而在“救亡图存”、“西学中用”等特殊历史背景下,西文书店又具备超越商业的公共价值。

西文书店成为新文化消费空间

2013年,上海韬奋西文书局悄悄在长乐路上开业了。两层楼的小别墅附带着一个小花园,沿街的绿色窗框嵌着大面积的玻璃窗。室内非常清静,阅读区内橙红色调的桌椅和墙面又显得温馨、舒适。这里的书籍都是从国外的出版社直接进货的,包括英语、德语、西班牙语、法语等多个语种的原版读物,其中不少都是国外的热销书;另外也有最新的国外刊物出售。一楼的阅读区同时也是个享受下午茶的佳地。这里也提供美味的甜点和茶饮,球形和五角星形的玻璃器皿也很别致,价格当然也并不便宜。这里的书刊主要用以出售,书价会根据汇率变动而作相应的调整。由于破损的书籍无法退还,所以为保证纸质崭新,店员的脾气不好,不欢迎只看书不买书的人。

近两年,香港英文书业的精英“chaterhouse”也在上海开了多家分店,这家书店主打高品质阅读,牛津、哈佛出版的学术书籍都买得到。除此之外,老牌的外文连锁书店也不断扩张,还有众多的外文书吧(以书为主题的咖啡馆)。

这些西文书店,不紧不慢地,在这座城市的角落里,成为别具风情的城市空间。从前,由于交通闭塞,地域文化通常相对闭塞,而今,随着大交通和互联网的发展,地域文化是流动的,随时发生着融合。而在全球化的背景下,文化呈现出共享的趋势。

如今的上海,仍然是中国对外开放的前哨,也是内地国际化程度最高的都市。然而,真正意义上的海派文化已然消失,因为其产生的社会背景早已不再。而上海文化也已被注入新的内涵。如今的西文书店,不再承担文化体系建构的作用,更多时候,是一个文化消费空间,被打上一种小资的生活方式,或满足众多在沪的外籍人士、精英人士的购书需求。这些西文书店的新一蓬勃展,也是上海城市文明,在新的时期,衍生出新的内容的表现。

随着信息时代来临,中国新的对外开放格局正在形成,有学者认为,海派文化仍有意义。上海依然负有这样的使命,最快的把人类文明引入,并代表中国参与世界文明的创造活动,把世界上最优秀的东西引入中国,进行共享,这是与其它的沿海城市所不同的。海派文化中融合中外,开风气之先的精神,仍值得传承。

循着上海的老街道,徜徉于一家一家的外文书店里,可以隐约的,触摸到这个城市的文化脉搏的跳动。

重新发现城市

理想城市,理想社会。就像多年前用城市营造来实现对建筑的多维批判成为共识一样,用社会变迁和人口迁徙来实现对城市的多维批判已成为今天的共识,此所谓方塘智库提出的“重新发现城市”的逻辑和前途。

注:本文作者首发于方塘智库,凯发游戏下载的版权所有,转载请获得授权。授权请联系:[email protected]

留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