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丨叶然(方塘书社编辑)

“在临别的门前,妈妈望着我说:生活不止眼前的苟且,还有诗和远方的田野。”

听着许巍的《生活不止眼前的苟且》,记起小时候,在故乡的泥土里,侧着脑袋在互相追逐的玩伴的耳边诺诺丝语:妈妈说,假如儿时不好好学习,会在泥土里忙碌一辈子。在妈妈眼里,那时的诗和远方来自从未谋面的,在高楼大厦上开出的灯红酒绿,身体站立的城市空间便成了儿时不顾一切追逐的那片海。

而今,当教你去寻找诗和远方的那个人不再威严。你置身在曾不顾一切追逐的这片海中,却开始想要重回故里。曾经的故里,如今反过来又成了诗和远方的田野。

但是,时间有多久远,变化就有多快。在快速城镇化下,田野已不再是那片田野,村落亦不是那样的村落。你失落,像你一样的人亦同样失落着。

于是,从很早开始,就有很多人在不断地寻觅,想要逃离。其中包括15年前,一个中文名叫何伟的美国人彼得·海斯勒。当时他在北京, “隐隐约约有一种想法,想过那种隐居式的作家生活——从城市生活中悄悄地躲开,把手中的工作暂时放下来。”

何伟租了车,驶离大城市。“我希望找到一个这样的地方,人们依旧在耕田种地,他们的生活节奏与农田时令合拍。”后来,把将三段中国乡村的见闻写入他的《寻路中国》一书里。

何伟以一个外来者的身份告诉我们一个事实,我们向往的远方的田野,竟已发生了难以预知的变迁。持续了30多年的快速城镇化建设,变革下的乡村已变得模糊不清。一个地方,你不知道是该叫它乡村,还是应该称它城镇。乡村也面临着令人尴尬的局面,本地人一方面希望乡村尽快地变成城市,而城市的人又希望乡村保留故乡的诗意。

然而,我们最有可能看到的是庸俗城镇化的乡村。

变迁中的远方的田野

2001年,何伟尝试以旅行作家的身份,驾一辆车用发现“诗和远方的田野”的方式去行走和发现常被忽略的乡村中国。原因大概是,远在美国的友人不断地告诉他,发现真相的方式有很多种,然而最行之有效的方式就是不设定日程,不设定主题地去探索。于是他租车上路。

《寻路中国》只是何伟的中国三部曲之一,另外两本书是《江城》、《甲骨文》。他的中国行走早在1996年已开始,时间一直延续到了2008年末。前后这十来年里,恰好是中国快速城镇化逐步进入高潮的一个阶段。

而《寻路中国》描述的就是在这种时代背景下,一群带给中国巨大改变的普遍人、平凡人,以及正在变化的中国乡村,和正发生着重大改变的城镇里的工厂。

在作者踏过的足迹中,有一个特殊的村落,这个村落的存在和衰落,对中国在施行城镇化建设下的乡村变革有着最直接的表达。

三岔村,是北京北部的一个村落,依长城而坐。在村落还没被打扰之前,村民们在长城脚下,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他们在田地里耕作的身影还可以随处可见。纵使与北京的距离不算遥远,他们也不曾踏足北京城几次。“不要小看任何一个平民百姓的智商和手艺,他们的点子多着呢。”曾在一本书中,看到这样的一行句子。将它放在这里,再应景不过。

如果这代表了传统的生活方式的延续,那么,随着农耕文化不断地向前发展,这种方式的改变早已迫在眉睫。于是,当城镇化建设的举措的手伸到这里的时候,从此,这个地方的改变就再也没有停止过。

为加强乡村与外部世界的沟通、交流的大门,提高人们的生活水平,缩小城乡之间的差距,国家在1995年至2013年的这段时期,大力发展农村经济,增加城乡之间的互动往来,向乡村引入城市投资和消费,建设乡村基础设施,等等。

也就在这样的时期,三岔村和全国各地的村庄一样,发生着天翻地覆的变化:柏油路几乎平铺在村庄里的每一个角落;原本从事农耕的村民,逐渐走向城市,探求经商之道,寻找城市里的诗和远方;城市里的人也在这样的时机中,开始下乡寻找有别于城市的客居之所......在2005年,国家实行“新农村建设”的时候,这样巨大的变化在村庄的面貌上表现的更明显。

后来,三岔村的常住人口从之前的上百户到降到后来的几十户,但是,又有了另一番景象:从北京城走向三岔村的途中,因无人居住而逐渐走向衰败的村庄一座座;一片片被搁置起来无人耕种的土地,在游人的眼中不免有些苍白;而那些靠着本地的优势资源开展旅游业的村庄,因为外地人的数量盖过了本地人,所以,让这些客居的人也感到,村庄像长大后变了模样的孩子:陌生、失真。

乡村建设要避免人的半城半农

种种这些,对于起初想要建一座乡村里的天堂的我们来说,今天的现状无不让人感到失落,土地的搁置、农村人口的大量外流、传统文化的断裂、乃至社会管理上的失控变得越来越棘手。而这些对目前的乡村来说,都成为了最需要解决的问题。至于如何解决,解决到哪种程度,也直接关系着乡村未来的发展方向。

打开乡村的大门,是为了让乡村走向外部的世界,让里面的人在各方面得到提升的机会,以助乡村发展一臂之力。然而,这在今天看来,却有了另外一番景象:成了如何让外面的人重新走进乡村的问题。对于正在转型的乡村,从多个维度重新审视乡村建设,亦成为我们目前需要侧重的方面。

何伟行走在南方的一些由过去的小村庄发展而成为城镇的地方时,尤其是一些雏形模样的园区时,政府向里投入的大都是房地产、工厂、零零碎碎的一些小型商铺,还有一些基础设施。当然,这也是我们在城镇化下,为使一个地方变得更好所表现出的一贯做法。

但是,当这些设备投入进去,且在短时间内对该地的发展有着极大的积极作用之后,随着时间的推移,该地区发展到一定程度后,又会发现似乎哪里不对:大量的光鲜亮丽的建筑摆放在原地,却空无一人;半拉子的建筑无人问津;纵使建成了新农村、新城镇或园区,里面的人却依然少的可怜,最终成了乡村不像乡村又不像城市的地方。

没有不想奔向城市的农民,也没有不想奔向乡村寻找诗和远方的城市人。然而,去向何处找寻,寻找什么样的乡村和城市,以及能够给肉身带来什么样的感受,诗和远方究竟是哪种体验,也成了城镇化建设需要考虑的问题。

对这问题的解决,庸俗的城镇化并非路径。在城镇化背景下,对于当下正在进行城乡一体化的建设过程中,所带来的半农半城的现象,在中国很多地方无时无刻不在发生着。

为了乡村的发展,很多地方用以建工厂、一座座代表着城市符号的建筑拔地而起的方式来实现城乡之间的对接,从而实现城乡一体化。但出现的一个现象是,将农民吸引到城市的环境里生活,城市人口过度饱和,很多人因为个人能力的欠缺,处于失业状态,进而陷入了在城市里整天无所事事的窘境。而乡村因为人口的大量外流,造成了村中无人的现象。但这样的现象又会随着季节的变更而变化着:每到春耕秋收的季节,在城镇里暂住的农民又会回到各自的村落收种粮田。

其实,这又造成了更深一层、长期都得不到治愈的结果:往来于城乡之间的农民,精神得不到寄托,在乡村建起的具有城市符号的建筑也会因为人口流动造成土地的铺张浪费。从而造成了城市不像城市,乡村不像乡村,功能却两者兼而有之的半农半城的现象。

而为了避免这样的结果持续发生。首先要以人为出发点,为人们的精神生活寻找一个更合理的寄托之所;其次,在城镇化建设的过程中,要以文化建设为首要准则,为他们构建一个良好的文化氛围,以避免社会不稳定因素的发生。特殊的文化才能形成各自独特的村落。

所以,避免半城半农,不仅仅是表现在村庄面貌上,更多的是,要避免人的生活方式的半城半农,精神寄托的丧失。在我看来,这是在城镇化建设中,最需要避免发生的事情。而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在城镇化环境下,我国不论在地理、人口数量还是生活方式上都不可能形成美国乡村人所有的那种生活方式。但他们在城镇化建设中所采取的方式,却值得我们深入地思考。

乡村的“诗和远方”的重塑

我们的城镇化和19世纪,有着同样快速城镇化的经历的美国,但他们在建设方式上却和我们大不相同。当美国的第一波改革浪潮横扫西部的大部分地区时,对这些地区的建设,首先吸引人来到这些地区,为此开路的永远是商人、银行家还有律师,建起来的第一批建筑物一般都是法庭和教堂。最终基本形成有人集聚的新村落以及新社区。

从前后两者之间的对比可以总结出的是:让一个地方成为城市,尤其是试图将乡村建设成为城镇的模样,只是吸引圈钱的产业是远远不够的,尚形不成健康的文化氛围,也不利于乡村长期朝着绿色、生态的方向发展。文化的重要性究竟有多大呢?《重返普罗旺斯》里有一个解释:造一座城,先建一座教堂。当然,这一说辞只是局限在宗教文化上,但也无不说明文化的重要性。另外,乡村没有比较大的产业支撑,将人留在乡村的想法也是不切实际的。

根据公开资料显示,2015年,我国的城镇化率已经达到56.1%,城镇常住人口已经达到7.7亿之多。而这样的数字,也只是停留在数字上。

对乡村城镇化而言,更值得决策者和当地管理者关注的,是普通老百姓真正关心的问题。如何转变他们已形成的固有观念:一旦成了市民,没了土地,靠什么来维持生计。“因为几千年的封建农业生产习惯,存在着明显的小农思想,表现在人们的生活方式上,表现在人们的行为习惯上,表现在人们的文化水平上。农村的这些传统已经铭刻在了人们的心上,这与人们城市化和提高生活水平的愿望产生了冲突。”

从这一方面来说,与其先改造乡村面貌,不如先注入教育。先让思想开花,之后再让乡村改造发生,或许,一切都将会变得容易。如此,纵使乡村成了一座城,也会和钢铁混凝土搭建成的城市有所区别。对于那些到新农村客居的人来说,也会有“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新体验。另外,当本地人面对外来人时,也会减少惊慌失措感。

整体说来,读何伟以及他的《寻路中国》,其意义:见证了中国的十年变革;为已被城镇化以及即将城镇化的乡村的未来,寻得一个好去处。

另外,对城市里的人来说,随着城市生活压力的不断增加,只靠逃离是无法从根本上为肉身及灵魂寻得一个安定之所的。那诗和远方的田野不过是厌倦了世事纷扰后,为心理上的疲乏所寻的一个处所。

而身在闹市对诗和远方的寻觅,用最近读毕的张爱玲的一部散文里的描述来映衬再合适不过:“我喜欢听市声。比我较有诗意的人在枕上听松涛,听海啸,我是非得听见电车响才睡得着觉得。长年住在闹市里人大约非得出了城之后才知道他离不了一些什么,城里人的思想,背景是条纹布的幔子,淡淡的白条子便是行驰的电车——平行的、匀净的、声响的河流、汨汨流入下意识里去”

生在闹市里的张爱玲对城市与乡村有着同样的惆怅和怀恋,然而,她却接受的如此坦然,一如后面继续下去的描写,一两片的碎叶粘在篾篓子里,“使人联想到篱上的扁豆花,其实又何必‘联想’呢?篾篓子的本身的美不就够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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