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筑师眼中的城市对话青年建筑师王少榕

对话:杜广茜 | 方塘智库城市中国研究中心研究员
嘉宾:王少榕 | 空间里建筑事务所(studio ku kan nai) 设计总监

2015年上海城市空间艺术季展主题对我来讲颇有几分吸引力,文化兴市,艺术建城。

在此之前,说起上海的文化和艺术,我的第一印象往往是和民国时期那批活跃在文艺圈里的人物分不开的,再延展下去还可以想起上海滩的黑帮风云,至于这座城市的文化厚重感我是没有太多概念的。

显然,这样的结论太过笼统,缺乏生动,甚至没有希望。本次上海之行,移步于弄堂里长满青苔的墙角,我似乎看到了这座城市静静的生命力,穿过一阵风,带着不知来自海边还是江边的草腥味。

然后我沿黄浦江望去,这座城市已被密布的高楼大厦覆盖,栋栋楼宇整齐排列,夜晚霓虹灯闪烁,灯火辉煌,气派的大上海景象。可是,这也让我突然感觉,无论是白天楼宇布阵还是夜晚灯火辉煌,这座城市的特点都不容易从这些场景里分辨。

在我看来,上海比较有特色的城区之一是曾经的法租界,过了一条街又过了一个弄,我正是在这里的一个法式老宅里见了本期“建筑师眼中的城市”对话嘉宾王少榕。

见面约在他的办公室,顺台阶可上二楼,再过一个狭窄的街道便是,由一间旧式别墅客厅改造而成。

推开门眼前一亮,屋内很漂亮,各个角落被充分使用,但是很显宽敞。空间结构保留了原来的,屋顶的雕花和装饰都还在,靠窗放着一张用门板改成的桌子,墙角是老式的木柜,上面放了一盆绿植。对面放着液晶显示器。窗外清晰可见对面楼的格局,院子里有花园,长满了植物。对面的台阶上不时会有三两人坐着聊天或打电话,院子里小孩子可嬉戏玩耍。

这是法租界里的一栋老房子里视野所见,房子的使用者换了一批又一批,昔日富贵人家的别墅也被来自他乡的打工族租用。跟这座城市的人一样,这栋建筑里的人也不停更替。他们都追寻城市旺盛的生命力而来,对于城市的弊病他们也只能默默承受。

建筑师王少榕眼中的上海城市记忆只停留在法租界这块区域,他说2003年自己去日本留学之前,上海还没有2010年回来时那么大,那么繁华。“还是老房子里有生活气息”,这也是自己选择这里做办公室的原因之一。

王少榕认为,那些通过广告标榜自己引领特色生活方式的新型建筑以及这些建筑所构成的街区,往往缺乏城市的基本层次和秩序,不同的开发商开发不同的区域,不同区域标榜不同特色,而一个街区的整体秩序感也不仅仅是各个店铺挂上统一的门牌就能改变的。

当这个时代的人在都在感叹老房子更有生活气息的时候,也该认真思考我们这个时代新生的建筑缺失了什么?这种缺失将会对这个时代的城市产生怎样的影响?

对话节选:

更加强调想象力的日本建筑教育

《方塘城市评论》:为什么选择去日本学习建筑?

王少榕:2003年我去日本学习建筑设计,在那之前我有过一年的室内设计的工作经历。当时室内设计也才刚刚开始步入专业的轨道,在做室内设计时接触了一些建筑设计的内容,发现自己也很感兴趣,就开始关注建筑。

那时接触到的资讯也比较少,主要是看贝律铭、安藤忠雄这些大师的相关书籍作为我的建筑启蒙。后来感觉做室内设计的环境比较闭塞,就决定出去留学专门学习建筑设计。

由于现实原因加之我比较喜欢日本的设计文化,就选择了日本。我利用一年学习语言,三年学习室内和建筑。毕业之后去了藤本壮介的公司实习,再之后去了著名建筑师小岛一浩(着重研究的是黑白空间和设计人类活动的理论)的建筑事务所工作了两年,主要学习建筑设计。回国后管理了一家商业建筑设计公司,由于工作涉及太多非设计的内容,我不喜欢这种模式。2013年离职成立了空间里。

《方塘城市评论》:您在日本所接触到的建筑设计教育与你之前的想象一样吗?这对您后来适应和开拓国内的建筑设计市场有什么具体影响?

王少榕:这所学校是跟英国诺丁汉大学合作的建设,第一年学习基础造型课程,包括家具等物品,主要是让学生了解结构的设计原理。第二年就开始室内空间设计,第三年是建筑空间设计。

这种教育模式跟国内是完全不一样的,教学规模也不一样。学生要全程从各个阶段分析一个项目。但是在学生阶段不用画施工图,更加强调学生的想象力,从发散思维的角度培养学生对建筑空间和设计的认识。

就对做项目的影响而言,同样类型的建筑设计,耗时会不一样,在日本建筑项目会做的很细致,花费的时间也可能是在中国的好几倍,所以出来的成果就不一样。

中国市场中对建筑设计的定位参差不齐,有一些需要很细致、完整的过程,有一些就只要求一张施工图,市场相当混乱。但是中国建筑市场相对日本、欧洲还是非常大的。

通过设计创造亲切美好的空间体验

《方塘城市评论》:看你们事务所的名称就可以想象对空间的理解可能是你们比较独特的地方,你怎么理解空间?

王少榕:在我看来,建筑跟每个人的生活都有密切的关系,我们生活在空间里,上班在空间里,下班在空间里,即使走在大马路上也在大的城市空间里。这也是我成立事务所时取名“空间里”的原因之一。

继续延伸来看,我们人类所有的行为都是在空间里发生的,这个空间可以是建筑空间、可以是户外空间甚至是外太空空间。空间是链接建筑与城市的纽带,也是建筑和城市的表现形式。

《方塘城市评论》:这一认知是如何影响您的建筑设计的?

王少榕:这是基于这种生活空间的认知,我可能更希望能够通过建筑设计让人生活的更好。一个建筑空间从开始有想法到能够绘出图纸再到建成,最后会给人什么样的生活,我更加注重的是整体的思考。

因为空间对人的生活会产生很大的影响,设计师就像电影脚本的编写者,脚本会设定剧情的发生,我希望的设计能够产出好的剧情。

《方塘城市评论》:如何才能产生出好的剧情?

王少榕:首先是通过我们的建筑专业设计满足用户对空间功能的需求,在这个过程中创造出新的可能性。保障建筑空间的功能是基础,但是作为建筑设计师,我们也希望能够超出业主要求通过设计创造出亲切、美好的空间体验。

同时也要关注当下的社会、文化、环境等等,用可能的方式创造更加丰富、愉快、富有生命力的空间,营造人与自然平衡、融合的环境是我们建筑实践的方向,随之形成的空间就是我们的设计风格。

《方塘城市评论》:遇到与业主强烈的商业诉求产生冲突的情况怎么办?

王少榕: 业主要求我们做建筑设计的时候背后更多的目的是出于商业需求,我们只是作为整个项目其中的一环,但还是希望我们的设计能够体现出一些新的理念,包括我们对空间关系的思考和感受。

比如说,我们现在在做的一些比较小的项目需要用到曲线的元素,我们就会思考如何通过曲线搭建空间。我们也在探索空间设计的多种可能。

城市空间应可以变成人生活的一部分

《方塘城市评论》:我们这个系列访谈一个重要的目标是发现和讲述建筑师眼中的城市,上海在您眼中是一个怎样的城市?尤其是从城市空间的角度来看。

王少榕:我是宁波人,出生在上海,外婆家也在上海。所以对上海有比较深的感情,对上海的印象还停留在法租界这块。

我2003年离开国内的时候跟2010年回来看到的上海变化非常大,2003年也是中国房地产起步的时候,经过十多年的发展,上海扩展的非常大。但是,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没有法租界这块地方,上海就没有可以区别于其他崛起的现代化城市的内容了。后来开发的金融中心等地方只是能够说明城市的繁华,但并不能勾起太多城市的记忆。

《方塘城市评论》:什么样的城市记忆?这与城市空间的变化有什么关系吗?

王少榕:比如我能够经常看到对面的石台阶上坐着人相互聊天、谈话,有时候也能够看到来自外地的打工者会蹲在那里给家乡的亲人打电话。正是因为这样的空间才会促成人们的这种行为发生,那么这个大家共有的空间就像一个大客厅一样,会增加人们之间的互动。

夏天的时候会看见小孩子嬉戏玩耍,还有小猫小狗,生活感很强。工作在这样的场景里面,能够看到这么生动的生活现象,会对建筑空间有更深层次的理解。

人需要的是生活的空间,但是我们现在多数能看到的是便于人生存的空间。比如,现在我们需要到特定的场所去干特定的事情,所有的空间功能过于单一。我认为理想的城市空间是即使走出家门,外面的所有空间都能够变成你生活的一部分。

但是,现在大到社会环境小到家庭组成都在发生变化,像北京的胡同、上海的法租界这些城市区域,已经满足不了相应的城市功能。所以才会出现这种新型的公寓楼建筑,这类型的建筑是工业发展的产物,讲究效率、注重规模,但满足的仅是人的生存层面的需求。

城市的公共空间还是缺乏生活感,这跟社会发展有关系。在未来的城市发展中,我还是希望能够保护具有历史记忆的城市街区。在上海,只有在法租界的这些老房子周围可以逛逛街,人可以慵懒地享受生活,其他地方的脚步都非常仓促,没有太多生活的气息。

《方塘城市评论》:似乎当社会发展到今天,大家都会对老房子周围的生活环境比较向往,比如在北京,大家会认为四合院、老胡同里面更有生活感受,在上海,是法租界,在其他城市也会有相应的街区承载人们对城市生活的向往。这样看来,人们对于这种生活的感受并不是拘泥于某种建筑形式,但是这背后一定会有共同的逻辑支撑着。是什么呢?

王少榕:这个命题很大,很难用一种简单的逻辑解释清楚。比如就以上海的法租界为例子,无论是马路、街道还是建筑组合让城市的秩序感很强,空间感受是连贯的,由于各类空间的组合是合适的,城市整体就会给人舒服的感觉。

但是我们现在的城市中,各种建筑逻辑指导下的建筑风格混乱,城市整体景象就不统一,就会让人感觉不舒服。

这与城市街区的规划、开发逻辑有关。现在,城市被分成不同的地块,被开发商拿去从商业的角度开发,那就会忽略了城市的文脉、历史等等这些要素。上海的新造出来的城市街区都是由商业主导的,所以城市的其他生活化的功能设计就会被削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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