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建筑界,路易斯•康和贝聿铭是两位经常会被拿来比较的建筑师,他们都被认为是20世纪的建筑大师,有着极为相似的人生经历。 除对建筑的贡献之外,他们的人生经历也常常被建筑师拿出来做职业方向选择和处世态度的参考。

然而,建筑师应该有的社会担当不是一句追随路易斯康还是效法贝聿铭的疑问就能概括的。建筑师是能够亲历社会发展建设的群体,在专业深耕的同时,具有跳出建筑做建筑的能力是每一位能够成为大师的建筑师的共同特点,也只有这样的建筑师才能够引领一个时代,并在与客户的对话中获得更多的主动权和话语权。

在上一轮中国城市发展过程中,建筑师经常处于被动,且缺乏话语权,除了背后的社会、制度的原因,建筑师是否也应当反观自身?抱怨并不能解决问题,不抱怨需要实力。

本期《方塘城市评论》对话著名建筑师毛厚德。他深耕建筑事业30年,刚出道时经历日本建筑市场的萧条,却依旧被重用,回国创业又经历2008年金融危机,他依然带领团队逐渐壮大。当建筑市场进入一个逐渐饱和的时代,作为资深建筑师他又有哪些观察和思考?

毛厚德:1987年留学东京工业大学学习建筑,师从日本著名建筑大师坂本一成。1992年获得东京都立大学建筑意匠学硕士学位,加入(株)日本设计任首席设计师,2000年在上海成立m.a.o.一级建筑士事务所。

2000年,创建了艾麦欧(上海)建筑设计咨询有限公司。代表作品有日本东京国际时装中心、日本东京品川新干线大厦、日本东京迪斯尼海、上海五角场万达广场、上海主角、大连万达中心、花桥游站、无锡灵山拈花湾等项目。

建筑师毛厚德

在毛厚德看来,在整个地产行业的链条里,建筑师扮演着服务者的角色,这个过程中建筑师需要拿着开发商的钱去实现自己的理想,唯有达成共赢才能说服开发商听从自己的理念和方法,而要想保证共赢,前提是建筑师对行业要有深入研究,也就是要能够做到超越建筑做建筑。

“做建筑首先要研究人群和人性。研究人群能够精准定位地产商业的盈利点,从而取得共赢。研究人性应该是通往建筑艺术成就必经之路。”毛厚德说。

【对话】

超越建筑做建筑设计

《方塘城市评论》:对建筑设计机构来讲,万达这样的客户应该是比较优质的客户,那么您为什么退出与万达的合作?

毛厚德:mao之前的业务主要集中在商业综合体项目上,从上海的五角万达广场到北京的石景山万达广场,后来,成都、重庆、青岛、大连、沈阳等等这些城市的万达商业综合体项目设计都由我们来负责。跟万达的合作主要集中在2010年之前,后来我们就慢慢退出万达了。

主要是因为理念上的差异比较大。我们作为万达的首席建筑设计公司跟万达保持了八九年的合作时间,合作期间,万达换了五任设计院研究院的院长,我也试图努力说服他们使用我们的设计理念,但是每次磨合到差不多的时候,负责的领导就发生了变动,所以我的理念并不能很好的贯穿。

万达作为地产公司,“跑马圈地”的发展理念是没有错误的,但是对于我们建筑设计公司来说,我更加重视建筑设计的高度,而不想一味追求规模。所以就不能跟着万达的这种发展脚步继续合作下去了。

2010年我们跟万达签了一个协议退出万达。之后我们还坚持一段时间继续在商业综合体项目上发力,同时朝旅游地产和产业地产两个方向发展。

《方塘城市评论》:在很多人看来万达广场是上一轮中国商业综合体中的典范,获得了超常规的发展,是不是您的判断出了问题?而且,很显然,决定一个商业综合体的成败,建筑设计或许不是最关键的决定因素。

毛厚德:这种成功还在比较低的层面,问题迟早是会爆发的。对于万达存在的问题我们一开始就有看到,也千方百计说服他们从建筑设计方案角度改进。但是在这个过程中我们只是第三方角色,没有决定的权力。这也跟行业现状有关系,所以这一两年我在努力调整自己的角色,站在产业和社会的高度做规划、设计。

《方塘城市评论》:这是一种提高建筑师话语权的有效举措吗?

毛厚德:其实在旅游地产这个圈子里面,我的话语权是够的。甚至有些项目的主导权也在我手里,但这只是相对于其他建筑师而言,我们建筑师这个群体整体处于一种被动的位置。能够超越甲方的建筑师并不是很多。

建筑师在设计专业上高于甲方是有可能的,但是很多时候建筑师并没有研究明白建筑背后的市场情况,所以超越甲方的预期做建筑并非所有人都可以做到,这也是很多开发商不信赖建筑师的一个原因。

我经常会跟甲方讲这样的一句话:“我用你的钱实现我的理想,你能够听我的原因只有一个,就是我能够帮你挣到钱。”怎么样能做到,就需要我的专业知识,对社会的认知足够高。所以,在市场条件差的时候我们依旧能够创造出卖得好的项目。

在市场条件好的时候,开发商就不容易看到建筑设计的作用。有时候开发商在谈的时候合作态度很好,但是到具体项目执行的时候就会执着于自己的理念,这往往会造成项目的平庸,尤其是在旅游地产里面,开发商这种半信半疑的态度是致命的,因为旅游地产项目只有成功和失败两种可能,平庸就意味着没有生存空间。

从支撑产业活力的角度做设计

《方塘城市评论》:说实话,这次让我们来上海采访您的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我们看了之前您做的深圳天安云谷的项目。

毛厚德:这个项目设计综合了我们对产业链和产业地产的思考,在做这个项目之前我们对这两个方面我们做了很深入的研究。尤其是当深圳这个城市聚集了先进的制造业,更加需要从这个角度思考城市发展。

这个项目总共有289万平方米,一期55万平方米已经建成了,其中有七栋高层建筑作为总部办公基地来用,两栋是华为的,剩下的都是深圳有代表性的企业、先进制造业企业,比如大疆无人机等企业总部办公基地。总结起来我们之前是以做商业综合体为主,现在主要做产业集群项目。但是我们做建筑设计的出发点是并不一定是基于对企业的研究,而是基于人群和社区的研究,项目做成以后经过实践的证明这个思路获得了初步的成功。而且,因为深圳天安云谷这个项目是作为产业地产的标杆引起了政府的很多关注,接待了将近有一百多个市长代表团的参观。

我们的洞察之一是,虽然城市里有很多企业聚集的区域,但是企业跟企业之间是有壁垒的,不管这些企业之间的关系有多么融洽,这种壁垒是无法消除的。所以我们做建筑思考的是如何从支撑产业活力的角度做设计,消除这些壁垒,而不仅仅是一个企业发展的角度。

《方塘城市评论》:这种基于产业和产业集群的洞察和思考具体是如何与建筑设计互动的?

毛厚德:一般的企业办公大楼会有大堂,有很多个安全性极高的门槛。我认为这些设计都是不应该存在的,企业的门应该打开。

比如上海的陆家嘴和北京的cbd区域,在那里的企业办公楼之间是互相独立的,这些企业办公楼之所以扎堆的初衷是为了便于产业的沟通,但是实际上是互相割裂的。这些企业选择在某个地方落脚似乎只是为了显示江湖地位,虽然这种影响对企业来说可能很重要,但是对于企业活力的形成作用是不够的。这种办公区域比较适合垄断性企业驻扎,但是对于想要依靠人才交流的企业的发展是不利的。

《方塘城市评论》:其实这种产业聚集区也跟城市的发展有很大的关系。深圳这座城市本身是比较年轻、有活力的。

毛厚德:这只是一方面因素。任何一座城市都需要年轻、有活力的城区,虽然有产业基础的一线城市可能更加具备构造这种城区的条件,但是这种城区发展的决定因素在于人群,哪怕是郑州这样一个欠发达省份的城市,由于产业的聚集都会变成人口回流的城市,我觉得这种由产业带动人口流动的机会在每一座城市都存在。

现在的城市人口流动带有一定的盲目性,比如大家都往一线城市涌,认为那里可以认识更多的人,接触更多的机会。但是城市的价值却不仅仅体现在这些地方。如果在城市发展中更加有效的利用人口的聚集的话会更加促进社会的进步,但是现在对于人口聚集的利用还是非常粗放的。城市人口基数太大,对人口的有效利用并没有发挥到很好的程度,如果提高对人口聚集的有效利用,城市活力就会增加。

就好像你现在生活的环境中,每天路上遇见很多人,但是跟他们并没有交流,我认为这种聚集都是无效的聚集。这种城市人口聚集是付出一定代价的,无效的聚集下人与人之间没有关系,城市的价值并不能体现。

如果我们的公司跟三楼的公司在一起是相互产生关联的,这样的聚集就是有意义的。交流的层次越深产生的价值就会越大。天安云谷就是可以促进人群之间有效交流的城市聚集区。这些企业要有相似的思考,竞争对手也不怕,或者说企业员工之间有共同的思考。这种类型的聚集才会促进城市的活力。

围绕人群和人性做建筑

《方塘城市评论》:是甲方要求建筑师按照这样的城市发展思路开发出这种城市区域还是建筑师引导着甲方这么做?

毛厚德:目前是我们给甲方建议做这种类型的建筑,我们认为这种类型的城市区域更有活力,也被甲方接受了。天安云谷位于城乡结合的区域,天安云谷像一个迅速崛起的孤岛,建成后带动了周边区域的发展,是我们公司比较成功的一个产业地产项目。

我还想讲一个例子是无锡的拈花湾项目,这是一个新建的古村落项目,以生活为主,附加旅游功能,也有一定的产业逻辑。

不同于以往只有简单的商业和酒店的旅游小镇的是,我们也启动了一些民宿项目。这些名宿项目背后是大城市的潜在年轻游客群体。

我们发现大城市的年轻白领在工作一段时间之后会给自己一段休息时间,之前大家是去西藏、丽江、大理这些地方。其实这背后是年轻人群体对于休闲度假产品的需求,他们甚至有一些辞了工作,从北京、上海这些地方去旅游目的地开客栈。

其实只有这些去丽江、大理和西藏的年轻人有这样的旅游需求吗?并不是,他们只是一部分敢于离开大都市、敢于割裂跟现实生活关系的人群。但是这部分人群只是有类似需求的人群中的一部分,背后还有更大的市场。

我们做这个项目的目的是让这部分群体无需付出辞掉工作去旅行的代价,利用周末时间在城市周边也能享受去丽江、大理可以享受到的放松生活。

大家之前对民宿的认识可能更多的是它不如正规酒店那么专业,但是我恰恰认为这种不专业就是它的优点,为什么要专业呢?

我们设想一个场景,你住到一个老板娘喜欢做咖啡的民宿里面去,需要自己扫地、叠被子、洗衣服,作为报酬老板娘会给你一杯她做的咖啡。你也有可能住到一个登山爱好者开的民宿,吸收跟登山有关的知识,结交登山爱好者朋友等等。

这种旅游住宿就像一个朋友圈一样,可以增加人群之间的有效交流。关注人群、精准定位用户是旅游项目应该考虑的。

我们做的这两个项目都是具有行业代表性,也是截然不同的两种类型,但是都是围绕着人群和人性思考的。

《方塘城市评论》:这种围绕人群考虑做建筑规划和设计的理念是一种主流的模式吗?或者说怎样才能成为主流呢?

毛厚德:25年前,我在日本读研究生的时候就开始对人群研究有所关注,建筑设计也要捕捉人性。我的硕士论文对人群和人性比较关注,后来又参与的比较有代表性的作品:长崎的荷兰村和东京的迪斯尼海项目中也深深地增加了我对人性的思考。

其实我们现在的建筑开发商存在很大的问题,他们并不了解客户群,有一些企业做出来的产品恰好卖的好,他们就认为这是对客户的了解,其实不是。

卖得好并不能说明他们了解客户,客户的很多需求是隐性的,客户自己都可能不清楚自己要什么。所以建筑师要捕捉,要有敏锐的洞察。

就比如苹果的产品,苹果的成功在于乔布斯曾经看到了诺基亚看不到的世界,他发现并满足了客户内心深处的需求。

现在我们的房地产行业的整体高度只相当于诺基亚,但是需要一个类似于苹果的企业出来拔高整个行业的高度。

房地产建筑行业的投资时代已经结束了,今天买房明天涨价的时代不会再有。但是要维系这个行业的继续发展,就要思考没有投资价值的时代房地产怎么玩。

触碰灵魂的设计能够躲避风险

《方塘城市评论》:地产行业和建筑市场都面临着一个全新的课题,问题大家似乎都看大到了,但是未来在哪里呢?

毛厚德:现在的主流开发商没有一家能够回答这个问题。前段时间我在厦门参加的一个活动上遇见了政府工作人员、开发商、媒体,他们说我们集体迷茫,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搞开发区的人不知道招什么商,所以盖了一些房子空置着没用,开发商也说他们只能扎堆一、二线城市,去了三四线城市就无法生存。这样导致一线城市的土地价格高昂,出现了“面粉比面包贵”的局面,经济很不景气,但是土地价格还是非常贵。

《方塘城市评论》:其实大家也都知道,哪怕是在一二线城市,市场也是不完全一样的,只是觉得风险可能相对较小。

毛厚德:做任何事情都有风险,只有找到触碰灵魂的方式是最没有风险的。

我前面提到的两个项目都是地段比较糟糕的地方,但是偏偏因为建筑设计让项目的价格保持高昂、销量还暴涨。就在我们项目周边的其他项目买七千没人要,我们的项目卖一万五照样卖的很好,原因就是我们抓住了用户的需求,从更深层次挖掘人和市场的需求才是我们项目成功的原因。

过去地产行业习惯了用砖头和混凝土换钱,现在是一个需要通过思考和洞察人的灵魂从而才能获取价值的时代。

《方塘城市评论》:建筑设计真的可以打破项目价值对城市和地段的以来吗?或者说在多大程度上可以打破?

毛厚德:有了我的这些建筑自信,我不害怕找我做的项目地理位置多么不好,就像我们的办公楼所在地,在上海,这个地段比较差了,但是售价和租金跟徐家汇中心甚至陆家嘴是一个售价。

如果说在一个建筑里面,任何设计的附加价值都没有,区位就是致命的重要。李嘉诚讲过一句话“地段、地段、还是地段”,这句话背后的含义就是“有钱、比有钱、比谁更有钱。”他想传达的信息就是房地产行业比的就是谁更有钱。因为李嘉诚有钱,他就要站在他的角度说这样的话。

但是我认为人的主观能动性是可以改变现实条件中看似不利的要素,关键是看你有没有能量触碰到人的灵魂,触碰了人的灵魂一切皆有可能。

《方塘城市评论》:如您所说,很多用户也不知道自己的需求是什么,但是建筑师需要站在高于他们的角度作出他们会要的产品。

毛厚德:对,这个时候他们就会惊呼这就是他们想要的,他们也发现自己并不能表达自己想要什么。因为他们不具备专业性,也没有这个高度。

《方塘城市评论》:是的,如何在建筑师和甲方,甚至包括公众之间进行专业的对话,一直是个难题。您的这种研究完全可以进行更社会化和公共化的表达。

毛厚德:我非常希望我的理念能够传达给更多人,但是就连我们公司的员工我都不能完全教授,他们只能掌握很少的部分,需要悟性和时间。

我也希望我的这种观念能够普及,带动整个社会的思潮。但是仅靠嘴巴说和个别案例不能改变什么。很多人也希望我能够把我的这些思考写成文字,我尝试了几次,结果很不好,写出来之后就变成了教条。人性是千变万化、惟妙惟肖的,建筑设计也需要极高的智慧。

留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