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丨蒋伟涛(方塘智库新型城镇化研究中心高级研究员)

在中央扶贫开发工作会议上,习近平总书记强调要重点解决好“怎么扶”的问题,实施“五个一批”工程,也就是“发展生产脱贫一批”、“异地搬迁脱贫一批”、“生态补偿脱贫一批”、“发展教育脱贫一批”、“社会保障兜底一批”。

实施“五个一批”工程,体现了国家扶贫开发理念的五个转变:从“救济结合”到“产业助推”的转变、从以经济开发为主到统筹协调发展的转变、从贫困群体被动接受到主动参与互动的转变、从“大水漫灌”到“膜下滴灌”的转变、从“各自为政”到“部门联动”的转变,展现了党中央对扶贫工作的新思路,为扶贫工作确立了新的工作模式和新的任务要求。

方塘智库认为,中央扶贫实施“五个一批”工程一定要从产业入手,无论是发展一产,还是二产,三产,农村的发展不能是全部外来资金,因地制宜地利用自身资源禀赋和产业发展才是王道。

产业化是农业现代化的支撑

2015年7月22日的国务院常务会议上,李克强总理讲起一段往事:10多年前他去加拿大考察现代农业,特别注意到对方介绍情况时从不简单地说“农业”(agriculture),而是始终用一个完整的词组“农业产业”(agriculture industry,直译为“农业工业”)。

“我当时听得很奇怪,怎么又是农业又是工业?”总理说,“他们带我看了一圈后我明白了:从选种、种植、收割、仓储,到加工、营销,完全是用工业的方式发展农业,打通了农业全产业链的各个环节,最终的产品销往全世界!”

当天的会议部署加快转变农业发展方式,走安全高效绿色发展之路。李克强指出,纵观发达国家农业现代化的发展路径,普遍都是用工业的方式发展农业。农业不向产业化方向发展,农业现代化就失去了支撑。反过来说,也只有从根本上转变农业的发展方式,农民增收增效才有保障。

时隔半年,国务院总理李克强2015年12月23日主持召开国务院常务会议,部署推进农村一二三产业融合发展,以结构性改革强农惠农。会议指出,深化结构性改革,实施创新驱动激发“双创”活力,推动农村一二三产业交叉融合,是促进农业现代化与新型城镇化相衔接,推进农业增效、农民增收和农村繁荣的重要举措。

此次会议提出的举措具有三大亮点:

一是聚焦三产融合发展。鼓励各地因地、因业制宜探索多种融合方式,对第一产业的基础耕地进行大田托管,实行规模化经营,对于第二产业的农产品进行深层次加工,同时对于发展仓储物流促进第三产业发展。

归根结底就是实现农产品的精细化生产、规模化管理、产业化物流,提高农业供给体系质量和效率,使农产品供给数量充足、品种和质量契合消费者需要,真正形成结构合理、保障有力的农产品有效供给,促进农产品的价值提升。

二是聚焦“互联网 农业”新业态。促进农业与旅游、健康养老等关联产业、稀缺需求深度融合,培育农村电商、农产品定制促进农业电商发展。在壮大多元经营主体的基础上,引入社会资本进入农村产业发展。

积极引导大中专毕业生、返乡人员等领办合作社和家庭农场,支持龙头企业通过直接投资、参股经营、签订长期合同等方式,带动农民发展多种形式的适度规模经营。

能够商业化运营的农村服务业,要向社会资本全面开放。

三要建立企业农户的利益联结机制。传统乡村外来资本进入,是一把双刃剑,外来者虽有资金的优势,但主要目的是挣钱,利益却被大部分输送走。很多从农民手中把地租出来,然后自己经营,雇佣少量的乡村村民,但是最终的利益大部分被拿走,基本上与当地乡村没有太大关系。

要强化龙头企业联农带农与国家扶持政策挂钩的激励机制,享受财政投入或政策支持的承包经营者要采取“保底 分红”等方式,让农户分享加工销售环节收益,不能让涉农企业以套取涉农款为主要目的。

在方塘智库看来,本届政府对农村发展的思路很清晰,指出产业发展是农村发展道路的根本途径,但是命题已经给出,破题还远远没有达到应有的效果。如何破题成为关键所在。

没有工业资本的乡村不会致富起来

在传统中国重农抑商的政策下,农村产业发展基本上无从谈起。传统农村产业狭义上理解就是乡村工业,但是乡村工业的发展一直处于落后的状态,直到民国时期乡村工业有了发展,其中很多学人给予了关注,比较有代表性的是著名社会学家费孝通先生。

在《中国乡村工业》一文中,费孝通先生先是区分了农业和工业,认为农业和工业其实并不是对立的两回事,而是相连的两个段落:农业靠土地的生产力给我们植物性的原料,工业是把这种原料制造成可以消费的物品。在其看来,人多地少,农业不能维持生活,而农业因其季节性,造成大量闲散人口,他们在闲散之际即可发展工业解决农业不足以生计的问题。

对于乡村工业的长远发展,费孝通先生开出的药方是乡村工业的变质,主要在于利用动力和机器。其在1957年《重访江村》一文中建议,恢复发展副业和乡土工业,主张在村子里办小型工厂,希望促使农民尽快富起来。但是这种主张与当时的政策相抵触,没有发挥应有的作用。

费先生认为,多种多样的工业不宜集中在少数城市,而应当设法尽可能分散到广大农村里边去,称之为“工业下乡”。工业下乡的意图,是在国家经济结构中增加工业比重时,人口不至于过分集中,甚至可以不产生大量脱离农村的劳动者,而在农工相辅、共同繁荣的基础上实现农村工业化、城乡一体化。

这可能是中国的工业化进程不同于西方工业国家发展模式的一个基本区别。

改革开放后,费孝通先生先后就小城镇建设、乡镇企业发展做出了调研、写出了大量的文章,都是在这一思路下进行的。

再看发展实践一侧。建国后到改革开放前夕,全国广大农村基本都处于一个水平线上,贫富差距基本没有。改革开放后,乡镇企业异军突起,造就了一批富裕的明星村,如华西村、大邱庄、南街村等,这些都是新中国成立后实践层面的乡村工业。

素有“天下第一村”之称的华西村的发展历程中,第一桶金就是办工厂。1964年当全国上下学习大寨精神的时候,36岁的大队书记吴仁宝抽调了20人,在村里偷偷办起了小五金厂,这是华西村的第一次转身。正是这个隐姓埋名的小五金厂,为华西村完成了百万利润,200多户社员全部住进新盖的瓦房。

随后的故事是,1978年,华西村盖起了塑料纺织厂;1980年,南街村集体办起了一个面粉厂和一个砖厂;1978年10月,大邱庄第一个工业企业--大邱庄冷轧带钢厂正式投产,当年除收回全部投资外,还盈利30多万元。

上世纪80年代乡镇企业异军突起造就了一批致富村庄,那些没有尝试发展乡镇企业的村庄,依旧是在原地徘徊。比如最早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的小岗村到目前为止依旧没有富裕起来。很多人给出很多解释,但是最基本的一条就是需要发展工业,作为挂职干部的沈浩在任第一书记期间,对小岗村的发展思路依旧是招商引资、发展工业,可见一斑。

无论是从理论上还是从实践中都可以看出农村要想摆脱贫穷,走向致富,只有发展乡村工业才可能产生,而且,现在的乡村走过了改革开放之初的政策不明期,接下来就是如何发展乡村工业和乡村产业的问题了。

没有工业资本的乡村不会富裕起来,这是一个最基本的判断。只是我们明确的是,在这里说的乡村工业不是城市转移的污染产业、剩余产业,不是招商引资引进的纯工业产业,而是与当地资源禀赋结构相适宜的农业产业。

目前来讲,农村在三产的布局上,可以做精第一产业农业,做优第二产业工业,做强第三产业旅游业等服务业才有出路。

基于当地资源禀赋发展乡村产业

我国经济在2004年至2010年期间完成了对刘易斯拐点(劳动力从过剩到短缺的转折点)的跨越,这带来一个后果就是资本和劳动力的相对稀缺性关系就会出现根本性变化,一个重要表现就是资本替代劳动的现象越来越多。

城市发展依靠农村剩余劳动力集中流动,带来了很多的城市问题和农村留守问题,也没有实现真正的城镇化,已经被证明不是可持续发展的道路。

农村的发展难就难在资本,工业资本的到来,给相对落后的农村带来了机遇和希望。如何让工业资本既很好地利用当地的资源、产业、人力优势发展经济,又能守住产业进入当地的生态红线,正是当前农村发展面临的一个关键点。

方塘智库为此提出如下几点建议:

一是因地制宜,自力发展。乡村一定要发扬不等不靠、自力更生的理念,做好基础资源的挖掘,充分利用乡村集体经济的资本力量和资本潜力,因地制宜,根据资源禀赋合理利用当地资源发展乡村产业。

所谓靠山吃山,充分发挥农业多功能性的特征,开发农业多种功能,挖掘乡村生态休闲、旅游观光、文化教育价值,提升农业或乡村的生态休闲、旅游观光、文化传承、科技教育等功能,发展休闲观光农业或创意农业,或打造富有历史、地域和民族特色的特色景观旅游村镇。

比如旅游业,乡村可依据与城市之间的天然距离,与特色小镇进行合作,发展特色乡村旅游,重点打造商贸特色古村、温泉度假村镇、红色遗迹村镇、景区生态村镇、农业景观村镇和民俗文化村镇等。

二是生态准入,安全高效。李克强总理强调转变农业发展方式的原则依次是:安全、高效、绿色。

事实上,改革开放以来,“乡乡办厂,村村冒烟”的乡镇工业在农村遍地开花,但由于布局分散,设备简陋,技术落后,绝大部分没有污染处理设施。再加上长期实行粗放式生产经营模式,很多企业片面追求眼前的经济效益,忽视长远的环境及社会效益,导致农村环境遭到极大破坏,污染问题日趋严重。

与此同时,随着国家对环保的重视,一些地方开始把污染严重的造纸、化工、塑料等行业转移到农村,导致“污染上山下乡”问题加剧。

对于乡村产业和工业下乡,一定要严格实行环保一票否决。要摒弃先污染后治理的错误理念,重点发展农业和旅游业叠加的相关产业,发展“无烟经济”。

三是市场导向,消费需求。乡村经济发展问题其实是农业结构调整的问题,农业结构调整必须进一步解放思想,要以市场为导向,适应消费者需求。这样才能真正增加农民收入,提高农民生活水平”。

要鼓励发展规模种养业、农产品加工业和农村服务业,推进生产、加工、物流、营销等一体化发展,延伸价值链。

蔬菜产地可以发展与就近城市的直供蔬菜对接工程。比如山西天镇县与北京东城区举行签约仪式,双方签署了关于共同建立无公害蔬菜场地对接,提升东城区蔬菜应急供应保障能力的战略合作协议,就是一个很好的例证。

四是政府扶持,延长链条。政府要鼓励工业下乡,并且制定相应政策鼓励扶持农民兴办农产品深加工企业,让农村剩余劳动力实现就近就地转移,同时带动第三产业发展,解决农民的就业问题。在生活得到切实保障之后,国家可将这部分农民的土地与农居屋进行流转并予以一定的补偿,让他们能在城镇购房,实现安居乐业,国家又可以将流转的土地租给农业大户进行种植,逐步实现农业的集约化生产。

延伸农业产业链条,打造农业全产业链。树立大农业、大食物观念,推动生产要素跨界配置和一产(专用品种、原料基地等)、二产(以粮油加工、果蔬茶加工、畜产加工和水产加工为主的农产品加工业)、三产(仓储物流、互联网 、金融服务、休闲农业、社会服务等)相关业态的有机整合,通过延长产业链、提升价值链、拓宽增收链,优化农产品产地生产力结构布局,进而促进农村一二三产业紧密连接、协同发展。

五是人才返乡,持续发展。没有人才支撑的乡村不会持久发展下去。乡村里有知识的人随着上大学而离开,大学生很少部分可以再回到乡村,这样乡村慢慢的被抽空。可以制定政策鼓励知识分子和名流学者在退休后回到自己的本土本乡,给他们宅基地和安家费用。这样他们的存在类似古代的乡贤,对稳固乡村社会和建设乡村文化,一定有积极的作用。

当然,国务院已经明确提出积极引导大中专毕业生、返乡人员等领办合作社和家庭农场。鼓励人才下乡,给乡村以智力支撑,这已经是共识,接下来就是如何落实的问题了。

参考资料:

1.《工业下乡:不要把“家园”污染了》,载《陕西日报》2015年7月13日;

2.《李克强:用工业的方式发展现代农业》,载中国政府网2015年7月25日;

3.费孝通:《乡土中国》之《内地的农村》、《乡土重建》,上海世纪出版集团;

4.田秀娟:多种模式推进农村产业融合,载《农民日报》2015年10月14日;

5.程勤阳:科学构建规划指标体系,载《农民日报》2015年10月14日;

6.王强:产业融合结构布局要抓优势、分环节,载《农民日报》2015年10月14日。

重识乡土中国

唯有重新发现,方能洞察本质,进而启示未来。“重识乡土中国”是方塘智库学术委员、《豫村里的中国》作者蒋伟涛先生进行的基于乡村变革的新型城镇化专题研究的成果专栏,致力于通过全球化、互联网、城市化、技术革新、资本入场等多重时代背景下,多维度、宽视野、系统性求解中国乡村变革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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