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丨张五明 方塘智库区域战略研究中心主任

因为没有直达火车,驱车近5个小时,我才从北京来到张家口阳原县。

这是方塘智库6月8日受邀调研的目的地——一个人口28万人、地域面积达到1850平方公里的国家级贫困县。

此前,因京津冀协同发展及冬奥会的原因,我对毗邻北京的张家口进行了持续的关注,并且走访除张家口市区外、包括崇礼、怀来等热门县域。不过坦率的讲,阳原在我的视野里近乎空白。

事实上,这个经济总量只有50多亿元、财政收入不足4亿元的贫困县,在不具备张家口其他一些县城拥有的工矿、旅游等产业的支撑下,就经济发展而言,也确实毫无亮点可言。并且,从以交通为代表的基础设施的薄弱以及狭小的县城建成区来看,也某种程度上印证了阳原在张家口的区域格局中并非不可替代。

不过,正是这样一个在经济上平庸或者说贫弱的县城,引起了我极大的兴趣。因为,在河北乃至中国,拥有雄厚产业支撑和鲜明城市名片的县域寥寥,更多的则是如阳原一般亟待产业输血并急于找到自身价值定位的沉默的角落。由此,对于阳原的思考和阐述具有了另一层意义上的价值:在中国,特别是城镇化率还跑不赢全国平均值的河北省,基于区域特色经济的县域的未来应该在哪里呢?

任何一座城市,都是独特而唯一的。实际上,阳原从来不缺少属于自己的骄傲。

在走访过程中,最让我惊讶的是,在这个小县城中竟然存在三个博物馆:泥河湾博物馆、阳原皮毛博物馆和泥河石博物馆——在中国的县城里拥有一个博物馆尚属奢侈,三个博物馆并存堪称罕见,何况在一个国家级贫困县中。

三座博物馆的并存展现了当地的文化自觉,仔细游览过一遍,让我更深刻感受到的,这是一个有太多故事可以讲述的地方——并且需要以百万年为坐标来讲述的故事。

自然和历史馈赠给阳原两个礼物:泥河湾与皮毛。

1948年,著名作家丁玲先生一部《太阳照在桑干河上》让一条横跨河北、山西的内路河流充满了象征意味。这本小说带火了桑干河,却没让核心流域的阳原进入外界的视野。其实,阳原不仅有桑干河,还有桑干河畔的泥河湾。

这块借用一个村庄名字的河谷盆地,虽然让大多数游客感到陌生,实际上以其命名的“泥河湾盆地”、“泥河湾古湖”、“泥河湾层”、“泥河湾动植物群”、“泥河湾文化遗存”等已早已超越一个山村的概念在全世界流传。从上世纪初被发现,泥河湾已成为古人类学、古地质学、古动物学、古气候学的研究圣地,被誉为东方人类的故乡,泥河湾遗址群已被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和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很多考古学家甚至将自己的一生献给了这里。

泥河湾至今尚未纳入公众旅游的视野,但在地质学、考古学界眼中,这里显然是一片宝藏。在我走访泥河湾的几处遗址发掘现场中,有几支考古队正在作业。河北师范大学考古系的梅教授如数家珍的讲述泥河湾地址构造的奇特以及近两百万年里人类在这里生存和进化的变迁。“泥河湾甚至有可能成为解开人类起源之谜的钥匙。”

如果说泥河湾代表了阳原所承载的悠长的上古文明,皮毛赋予阳原的产业和文化属性则从另一个维度记录着中国古代至近现代的变迁。从阳原被发现十万年前人类早期缝制皮毛的遗迹开始,历经胡服骑射、霍去病西征(霍去病西征军队统一着阳原产皮毛制衣),直至元代,阳原已成为当时皇室御用皮毛服装产地,并最终成就了张家口“皮都”之誉。在走访阳原皮毛博物馆后,当地朋友让我用一句话来形容阳原的皮毛,我戏言:“这是一座霍去病代言、流淌皇族血液、研究皮毛已十万年的城市。”

走在阳原县城的主干道上,看到最多的也是形形色色的大型裘皮商城。皮毛制衣生产、交易所形成的链条,业已成为了阳原的支柱产业之一。

泥河湾与皮毛留下的丰厚的自然和文化遗产,为阳原印制了两张城市名片,现在,到了把这两张名片整合并打响的时候了。

这不但意味着为这份遗产的再发现、留存、整理以及未来的延续找到一个更具可行性的操作路径,同时,也是一个县域经济体基于区域特色经济实现突围的机遇点。事实上,如何完成对泥河湾与皮毛的公共表达,也是当地政府目前最为关心的事情。

从河北乃至中国县域经济的发展态势来看,我们认为,对于阳原而言,最合适的表达与操作框架应以一个基于文旅的逻辑来实现。换言之,无论是泥河湾从科研考古价值到商业、社会价值的再放大,还是当地皮毛产业在产品附加值、消费市场的升级,文旅都是最适合的切入角度,也是最易操作的路径。

在此框架下,阳原首先要以产品思维操盘其目前拥有的文旅资源,将泥河湾、皮毛以及温泉、民俗等资源嵌入其文旅产品的整体价值链中,将其转化成文旅资产。

目前,阳原县计划建设的泥河湾遗址考古公园已经立项,作为重点省观项目,公园拟投资38.19亿元,规划范围3.8平方公里。其中包括纪念性广场、知识性园区和体验性园区。

从全国范围来看,领域性较强的遗址考古公园往往科教与文旅属性并重,甚至有些遗址公园科教价值高于文旅价值。但对“输不起”的阳原县而言,要想借助该龙头项目带动区域经济,则必须强化其文旅的商业和社会属性,而科教则是其价值再放大的路径之一(譬如将其打造为全国考古历史科研基地),否则在投入巨资之后很可能面临叫好不叫座的窘境。同时,商业和社会价值如果难以实现,其科教价值因为投入的乏力也会大打折扣。

此外,从现有融资计划来看,尽管该项目可以得到相关专项资金的扶持,但这笔相当于阳原县十年以上财政收入的巨款很难全部以行政方式来募集——这还不包括围绕该项目的城市配套投资,如果不能实现项目公共影响力的一鸣惊人和持续的现金流回报,阳原这个国家级贫困县无疑将会背上更沉重的债务包袱。所以,这笔近40亿的投资究竟能发挥杠杆效应还是变成拖累城市发展的包袱,就成为考验阳原县城市运营能力和智慧的大课题了。

基于此,类似于泥河湾遗址考古公园的项目,对于地方政府而言,其定位应是一个文旅产品而非其他。这种产品思维的意识应贯穿于整个项目的设计、建设、运营和推广的全链条中。

就设计而言,最核心的思考维度应是基于全球旅游消费需求、习惯和变化态势的洞察,完成满足人真实旅游、体验消费需求的产品功能。在开发和运营环节,过去由政府主导的景区由于缺乏对市场的敏感以及效率的低下,已是疲态尽显。就泥河湾项目来说,在充分保障其科研功能和对整体规划的恪守的基础上,需引入民营资本,并将开发和运营的主导权交于企业,建立收益和风险共担的长效机制。

此外,泥河湾项目所扮演的角色是阳原县文旅产品链条中的一环,或者说最为关键的一环,同时,围绕皮毛以及温泉、民俗等文化资源的产品设计和再包装也应进入当地政府的未来规划中,并且需要考虑如何将所有产品进行整合,形成完整的体验、消费链条。

在核心文旅产品的设计和功能完善的同时,对阳原县尤为迫切的,还包括基于产品优势的全球化营销。

如果将时间倒推回十年,一个国家级贫困县进行全球营销是件很难想象的事情——不仅财力难以为继,消费需求的单一化也使得营销效果很难带来想象空间。

在互联网重塑全球经济形态的今天,时空的压缩、扁平化以及消费个性化、多元化让阳原这种具有排他性资源的地域具有了全球营销的价值和可能性。

比如,创意互联网传播让营销范围可以扩展至全球,受众群体更为精准,而营销的边际成本却逐渐趋近于零。一组基于脸书、instagram、微信等全球主要社交平台的营销矩阵就可以支撑任何一个人、机构乃至城市向全球发出自己的声音。并且,阳原文旅资源的排他性为其深度的创意营销提供了足够支撑。

此外,旅游营销市场业态的多元化对于阳原这种主流文旅区域之外的城市亦提供了新的机遇。旅行社分发旅游人口、线路的时代已经过去,功能性旅游app的出现以及自驾、穷游、众筹等多维度的旅游方式让目的地吸纳旅游消费人口的路径也宽阔了起来。总而言之,在新的文旅消费时代,类似阳原的这种角落城市已经可以有太多的方式让世界认知自己。

因此,对于阳原未来的思考,立足于张家口或者河北都是不够的,而是应着眼于全国乃至全球的科研、资本和消费市场。在此过程中,京津冀协同发展的国家战略将为京津冀区域内实现资源互通提供战略保障。同时,张家口与北京共同申办冬奥会对阳原也是一个难得的机遇窗口。虽然阳原不在核心赛区内,基础公共设施的完善和城市面貌的提升依然可期,更重要的是,冬奥会这种大型国际赛事将使得张家口成为全球性旅游目的地成为可能,这都构成了阳原中短期内可利用的外部红利——当然,这种外部红利将远远小于市场带来的价值。

在此前文章中,我曾以河北固安为例,专门撰文在新经济范式下边缘地区崛起的可能性。(详情订阅方塘智库微信账号ftzhiku,在历史消息中搜索《固安的启示:边缘地区与中心城市的全球化再表达》)其中谈到:“在互联网时代,一座城市的唯一性(或者排他性)资源将获得以往从未可能获得的与世界接口的机会。一项种植技术、一项手工艺都可能在全球产业链条中实现社会、历史和商业价值的最大化,并且有可能成为驱动该城市和区域发展的引擎。”

从这个角度看,阳原提供了另一个样本的价值:一个已经具有天然排他性资源的城市,在过去因为行政主导资源配置、基础设施不完善、营销渠道单一而被甩开队伍,新经济时代能扩大其后发优势的价值,以不同以往的路径实现崛起么?

尤其在县域经济体多且贫弱、城镇化率较低的河北,在其经济结构和发展范式的艰难转型中,县域经济能否重振就显得异常重要。我们期待一个百万年文化底蕴的古城阳原基于文旅的全球化资源配置而实现崛起,如此,河北之幸,中国县域经济之幸。

重塑京津冀

(在国家《京津冀协同发展规划纲要》出台背景下,方塘智库正在推出“重塑京津冀”的系列分析性文章、调研报告以及举办多场沙龙,以推动规划纲要的实践落地。)

(注:本文为方塘智库原创内容,转载请获得授权,授权请联系:[email protect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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