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图|余婷婷(黔南惠水县报道)

从贵阳往南走,尽管是深冬,但目之所及,尽是苍翠的山峦,迤逦绵延。在这无数的山谷之间,春有锦簇的花,夏有浓绿的荫,秋有尽染的层林,冬有依旧苍翠的松。苗、瑶、彝、布依族等少数民族的村寨散落其中。山谷之中,也就有了清越缠绵的山歌,有了阿妹用绵密的针脚绣出来的瑰丽传说。

沈从文让世人认识了凤凰,也认识了苗族。然而,习俗与苗族相近的布依族,却总是沉默的。他们多数生活在贵州的深山中,过着男耕女织,平凡而又丰满的生活。世人多不识,他们也不去打扰世人。

但如果有一天,你走进他们生活的角落,坐在人家的吊脚楼里,围着火塘喝一杯糯米酒,在山岗上,听一曲清越的“八音坐唱”,在节日里,与盛装的少女一起,跳一场“铜鼓舞”……你才猛然觉察到,这个不张扬的民族,它的美却如酒一样醇厚,如歌一样缠绵。

布依族以“布依”或“布越”自称。“布”是“人、民族”之意,“依”即“越”,是布依族族名专称。“布依”就是“依人(越人)”的意思。秦以后,西南有百越民族,但在商周时期,他们统称“越国”。如今仍以越人自居的,只有布依族与越南人。

布依族的歌声清越悠扬,缠绵悱恻。千年前,越人的歌喉就是为情而生。楚辞的源流《越人歌》即出自于“越人”的先祖。

相传楚国公子子哲初至封地鄂,泛舟湖上。桨声灯影里,公子坐在船头,磊落青衫。一个侧影顾盼,爱情便在榜枪的越女心中荡漾开来。她情不自禁,唱出一首曲调婉转的歌。尽管不懂歌词之意,温柔缱绻的曲调仍令子哲心旌摇曳。

他请来一位懂得楚语的越人翻译歌词:“今夕何夕兮?搴洲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子哲动容,按照楚人的礼节,双手扶了扶越人的双肩,又庄重地把一匹绣满美丽花纹的绸缎披在她身上。

千年之后,台湾诗人席慕容将这首美丽哀婉的《越人歌》改编成了一首诗——《在黑暗的河流上》,她写道:

怎样美丽而又慌乱的夜晚啊

请原谅我不得不用歌声

向俯视着我的星空轻轻呼唤

星群集聚的天空 总不如

坐在船首的你光华夺目

我几乎要错认也可以拥有靠近的幸福

从卑微的角落远远仰望

水波荡漾 无人能理解我的悲伤

所有的生命在陷身之前

不是不知道应该闪避应该逃离

可是在这样美丽的夜晚里啊

藏着一种渴望却绝不容许

……

在传说里,子哲听懂了越女的歌,这段邂逅有了美好的结局,而席慕容在诗歌中不无哀伤地写到,越女隔着雾湿的芦苇,目送着子哲渐渐远去,灯火逐盏熄灭,歌声停歇,一切成了星空之下,被无数人传颂的“昔日”和“昨夜”。

如今,相思是件奢侈的事,相思来自于求之不得,辗转反侧却不能忘怀,是心底抚不平的细细褶皱。我相信越女与子哲之间,没有美好的结局,有的只是绵密幽微的相思,那是“只缘感君一回顾,使我思君朝与暮”,是欲语还休的哽咽。因为这相思,才让《越人歌》有不死的生命。

“吹花拾蕊嬉游惯。天与相逢晚。一声长笛倚楼时。应恨不题红叶、寄相思。”道缱绻,说相思,除了歌声,红叶也为人吟咏不绝。

布依族的寨子四周长满了枫树,秋天枫叶红时,整个寨子如同坠入燃烧的云霞。如今黔南的布依族寨子里,仍可见为数众多的老枫树,有的需好几个人合抱。一千多年前,布依族的先民们,便已学会用枫香油来染布的技艺——他们把“相思”穿在身上。

枫香印染古老小众,花纹古朴精致,宛如瓷器上的青花,只在布依族及少数的苗族中流传。它起源于一个传说:夏日午后,一位布依族少女在枫树下织布,烈阳融化了枝干上的枫香树脂,滴到布匹上。她将布匹放入染缸中浸染,又于热水中漂色,神奇的事发生了——枫香油融化消失了,布面上形成了一个美丽的花纹。他们认为此图乃“天意”所成,枫香印染又有“天染”之说。

春末夏初,西南的雨水丰沛,枫树开始抽芽,恣意的生长,此时,是收获枫香树脂的时间——只有树龄在百年以上的老树,才适合割树脂。采好之后,经过一系列工序的处理,枫香油便制成了。

冬天是农闲时节,也适合描画图案。生一炉炭火,将枫香油融化,用毛笔蘸之,在白布上画画,画好后便是入染。染布的最好时节却是夏天,染出的花纹线条流畅,如同工笔画。如此算来,依照时序制作一张完美的枫香印染布,需要一年的时间。

布依族印染的图案,多是山谷之间盛开的花朵。生于斯、长于斯的人们,把对于生活与美的理解和期望都染进去了——仿佛春天,永远不会凋零,仿佛枕着入眠,就会做一个绮丽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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