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许伟明 (方塘智库文旅中国研究中心主任)

1878年,一艘游艇在泰晤士河沉没,640名游客死亡。事后调查结果令人吃惊,多数游客并非被淹死,而是因河流污染中毒而死。

伦敦因泰晤士河而兴,但也给河流带来各种肮脏的排泄物。在一个世纪后,污染依然严重。“如果在1970年,你不小心掉进泰晤士河,必须马上送医院洗胃,不然会有生命危险。”

城市文明和所依傍的河流密切相关,河流不仅提供了水源、航道,也是天然的屏障。但城市的发展,也长期受到水资源匮乏、水体污染、洪涝的困扰。如美国作家、景观设计师安妮·斯本说的,“长久以来,城市文明始终在水的供给与使用、污水处理、防洪排洪这些问题上挣扎着。”

今天的中国正在进行大规模的城镇化。但中国大城市在用水、治水的经验提供上,基本乏善可陈。反例倒是很多,多数城市正陷于城市内涝、河流污染、地下水过度开采的困境里。

而作为新一轮城镇化主战场的中西部,也是生态承载力较低的地区。这些地区,如何推进城镇化?在城镇化中,如何有效保护自然生态?如何解决城市内涝频发却又用水不足的困境?为这些疑问的解答提供样本示范,亦是国家级新区们探索新型城镇化的价值所在。

在陕西关中,城市兴衰和水系密切相关。作为十三朝古都的西安(含咸阳),历史上就有“八水绕长安”的说法,渭、泾、沣、涝等八条河流从城市穿流。但在过去几十年里,西安城市同样受到河流污染、城市内涝、水资源不足等的共同困扰。

西咸新区处在关中的核心区域,在这里营造新城,也势必要直面上述问题。当然,这也是其作为“创新城市发展方式”的新区的使命之一。西咸新区的主要做法是,以河流治理、绿地保护、“海绵城市”等,储蓄雨洪、涵养地下水、让河流重新拥有自净能力。

在方塘智库看来,西咸新区“海绵城市”的建设实践给我们的启示之一是,新型水城和谐关系的构建,最重要的不是技术手段,而是思考方式的转变:水,不是人类能随意控制的,它有自身的运动规律,城市建设要充分尊重这些规律,在此前提下设计城市的建筑、公园绿地、城市湿地等,让城市融入到水的循环生态之中,而不是成为水生态的阻扰者、破坏者。

先治水,后建城

“八水”绕长安中,流经西咸新区的主要是渭河、泾河和沣河三条河流。这三条河流构成了西咸新区最重要的生态骨架,也决定了城市的架构。沣河、渭河的交汇处附近,正在兴建的丝路经济带能源金融贸易中心,也将成为西咸新区乃至大西安事实上的cbd。

但在西咸新区的整个城市营造过程中,首先把最多的精力放在了渭河、沣河等河流的综合治理上。

沣河是渭河的一级支流,渭河是关中地区的母亲河,最终汇入黄河。不过这些河流长期遭受着多重污染。陕西省环保厅的数据显示,2012年,渭河支流水质为重度污染,沣河、泾河等为轻度污染。

河流的污染成因中,除了工业和生活污水排放未被有效控制外,还有一个原因是,长期以来对河流的治理往往倾向于重塑河流。就像我们在很多地方看见的,河流的沙洲被消除,两岸用花岗岩石头砌上。这种做法让原本迂回的河流的流速加快,也缺乏相应的植物对河流的污染物进行吸收分解。时间久了之后,河流的自净能力彻底丧失,河流因而失去生命。更有一些城市,在原来的小河上方加盖水泥铺面,河流不见天日,从此彻底沦为臭水沟。

在西咸新区对河流的治理过程中,很重要的一个着眼点就是让河流恢复自然,回到其原本应有的状态。

必须指出的是,对河流治理工程的设计,首先考虑的应是河流防洪和净化,然后再考虑城市居民的公共休闲空间,而不是相反。因为,如果首先考虑的是河岸景观的公园化,从而就会进行河岸的硬化、栽种异地名贵树木等,但往往不利于河流生态的重建和恢复。

渭河是西咸新区南北分界线,这段内,其北岸多为西咸新区的秦汉新城。秦汉新城对渭河的综合治理,主要包括防洪和景观两部分。在18.65公里的工程段内,秦汉新城累计完成投资17个亿。防洪上,加宽加固河堤,提升防洪标准;疏通整顺渭河主河槽区域,提升过洪能力;景观上,绿化河滩地和大堤外侧,种植上油松、大叶女贞、山楂、枇杷、国槐等本地树种。

在我们前去这段治理过后的渭河河岸时,并不会觉得这是一个“新的”人工景观,而更像一直就存在那儿的。至少从观感而言,渭河河岸与河滩的治理,还原了它本应有的自然模样。

在沣河岸边,这种“虽然很新,但像是一直存在那儿”的感觉更明显。沣东新城对沣河的相关一段进行整治。在沣河生态景区里,湿地、沙洲都留了下来,长着芦苇荡。虽比鲜花粗野,但芦苇在视觉上和沣河却异常匹配。原因很简单,它本就是自然的自我选择,过去一直就是沣河边的常见植物,还能吸附、沉淀、吸收污染物,对水体进行恢复。

无论是防洪和净化水体等方面的功能价值,还是市民休闲游憩的景观价值,沣河、渭河在这两者上的实现,都不能归功于其公园化,而应首先归功于它们逐渐回到了河流本该有的模样,回到河流原初的当地状态。

渭河、沣河的治理,多始于2011年左右。彼时西咸新区刚刚成立,整个城市的营造刚起步。在河流治理基本完成后,大规模的城市营造方才开始。这背后是一个和传统城市开发顺序正好相反的城市营造次序。

传统城市开发,往往先大规模建设,再反过来对河流等自然生态进行治理。而西咸新区则先对城市水脉进行治理和保护,再在此基础上进行城市的营造。

西咸新区党工委书记、管委会常务副主任王军说,“西咸新区和过去的城市建设次序刚好是反的。过去是先污染、再治理,西咸新区是先治理、后建设。我们的开发的次序是:第一,城市大的环境系统、生态系统;第二,基本建设,高标准的基础设施建设;第三,重要的功能区建设,在这个基础上才进行开发,实现价值。前头是投资,后面尽可能把实现价值往后推。”

践行“海绵城市”理念

当电源的正级和负极直接相连,就会形成短路。因为导线的电阻太小,流通的电流太大了,从而会烧毁电源或电池。

同样的“短路效应”,也存在于中国许多城市的排水系统里。当暴雨降临,城市试图用流速尽可能快的管道将雨水排走。但结果往往是城市内涝,城里“看海”已不稀奇。

如同正极电流需要经过电器,才能流到负极一样。流动的水,不管是雨水还是河流,也都经过一定的滞留、拐弯、存蓄等,才能进行水的循环。不过在现实里,城市却依然企图构建更多的短路,去解决短路引发的恶果。

“海绵城市”的理念与实践,便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应运而生的。

2013年11月,习近平总书记在对《中共中央关于全面深化改革若干重大问题的决定》作说明时指出:“为什么这么多城市缺水?一个重要原因是水泥地太多,把能够涵养水源的林地、草地、湖泊、湿地给占用了,切断了自然的水循环,雨水来了,只能当作污水排走,地下水越抽越少。解决城市缺水问题,必须顺应自然。比如,在提升城市排水系统时要优先考虑把有限的雨水留下来,优先考虑更多利用自然力量排水,建设自然积存、自然渗透、自然净化的‘海绵城市’。”

2015年4月,西咸新区入选我国首批“海绵城市”建设试点城市,成为全国16个试点城市之一。

西咸新区的沣西新城,从其建设起初,就开始了对“海绵城市”的实践。沣西新城的经验也逐渐被整个西咸新区所采用。西咸新区试图将城市变成一个巨大的“海绵”,在雨洪到来时,充分吸收存蓄水量,解决城市内涝;而在干旱的时候,这些存蓄起来的水分,又通过蒸发等方式,对城市进行水分补偿,减少城市的干旱和热岛效应。

这个“海绵城市”的原理本身并不神秘,但它却对当下城镇化进程中的水泥化、花岗岩化具有着非常直接的反思意义。

沣西新城“海绵城市”的主要思路是,在城市一切可能的地方构建“海绵体”。比如:在屋顶积存一些土壤种上花草灌木,就能够积存屋顶区域的雨水;人行道的铺砖是可以渗水的,下面是由细到粗的土壤、沙子、砂砾、碎石等——这就是最常见“海绵体”了;小区内的绿化地、公路两侧的绿化带,通过一定下凹的设计,让雨水能够流入其中,渗入土壤,直到土壤以及下方的砂砾等饱和之后,再通过管道排走。

通过大大小小的海绵体的布局,每逢大雨暴雨,这些海绵体就能在各自区域存蓄雨水,补给了地下水,更不至于对城市排水管道带来过大压力,从而消除城市内涝。

西咸新区“海绵城市”的做法,核心在于找到雨水的每一个小来源,一处处地去存蓄这些雨水,最终城市内涝就自然解决了。

而且,“海绵城市”的做法也并不昂贵,而是一种和传统硬化方式造价相差无几的经济做法。

西咸新区的实践告诉我们,海绵城市背后的转变,不仅是技术实现手段,更是观念上的大转变。在城市处理水的问题上,应该努力从源头思考、设计、解决,而不是在水已经积成洪流之后才考虑其排放。那些试图让水跨过复杂的水循环,直接构建“短路”进行排放的做法,代价注定是高昂的。

对此,美国作家、景观设计师安妮·斯本有过很好的总结:“对于城市水问题,最有效、迅速、经济的方法是,不断地追踪水源地,从头开始做设计,往往更有利。”

在中国的半干旱地区,雨水事实上是极为珍贵的资源,如果直接流走,那其实是巨大的浪费。而“海绵城市”的建设,在下雨时吸收,在干旱时“吐水”,不仅在空间上化解了城市内涝,也在时间上对城市的旱涝不均进行调节均衡。

西咸新区管委会副主任、沣西新城管委会主任刘宇斌认为,西咸新区的海绵城市经验,对于同为半干旱地区的中国华北、西北等,都具有很强的借鉴价值。

构建新型水城和谐关系

如果城市的水流止步于这些“海绵体”,或者通过这些“海绵体”就能实现循环,那么解决城市的水问题就会变得很简单。但水却是流动的,并且在一个更大的循环里流动。任何试图脱离这个大的循环体系,单独地解决某种水体问题的做法,注定是失败的。

从天空降落到西咸新区的雨水,有一部分会被植物根系吸收,或者被土壤涵养,也有一部分会流向低地、进入湿地或河流。如果放在地球的视野来看,西咸新区所有的水,都是海陆大循环的一部分。

对于城市水问题的看待,虽不至于上升到地球的高度,但一定要注意到,水的小循环是在一个更大的循环下进行的。

事实上,西咸新区对“海绵城市”的范畴理解,已超越了城市体系,而上升到至少是城市的区域生态的层面。在西咸新区进行城市内的海绵体建构的同时,在城市周边还有更多的湖泊、湿地、河流等,也被视为城市“海绵”的一部分。因为,很显然,假如这些外围的天然“海绵”失去调水功能,那么城市内的小“海绵”的功能也就无从发挥。

值得一提的是西咸新区沣西新城的“绿廊”建设。这个一开始号称“翡翠项链”的城市生态廊道,应该是受到了波士顿“翡翠项链”公园的启发,它在实现防洪、净化水体等功能的同时,又具有休闲功能。

绿廊的原理是,城市的雨水,通过层层过滤、渗透、净化后,就流向这条绿廊,绿廊中的几个洼地水面上升,把周边的雨洪贮存起来。这样一来,雨水不会直接流向河流,既减少河流的污染,也降低城市雨洪给河流带来的行洪压力。当然,在平时也是居民们公共休闲的理想空间。

就整个城市的防洪、净化水体而言,大的举措和小的举措都不能少。在大的方面,西咸新区强调利用山川河流、湿地林地、大遗址保护区进行大面积绿化,保留相当一部分农田作为城市的生态功能区、生态廊道。而在小的举措上,则要根据不同的水源进行不同的处理,如同屋顶也要进行海绵体的设计,在城市核心区以绿化景观为首选,以软质的绿地广场代替硬质广场,并结合文化雕塑、园林小品,形成城市的缓冲带,等等。

总而言之,在一个城市内,从自然环境的保护到雨水问题的处理,应该放在一个体系内进行规划,让各个大小的工程相互匹配,这样才能产生应有的效果。而且其中的基本原则应该是小心谨慎,尽可能地尊重水的运动规律,不做粗暴的干预。

水是不断运动的,西咸新区的做法本质上是让水的运动,从快速流动,变成更缓和的循环。当一滴雨水落入地表,它不是迅速汇入洪流,裹挟各种垃圾奔向管道、河流,而是在过滤后渗入土壤之中,然后再积存一定的时间之后,缓慢流向其它地方,或者变为水蒸气释放回到空中。这种缓慢的循环,让城市不至于在旱涝之间快速切换,也让城市变得温润成为可能。

就西咸城市营造进程中对水问题的处理实践而言,方塘智库认为,其最大的样本价值就在于,从源头上系统地思考了城市和水的关系,尽量让城市减少对自然的压力,甚至融入到水的大循环之中,从而构建起新型的水城和谐关系。

新区新城的逻辑

新区新城,其命维新。以国家级新区为代表的中国新区新城的开发和建设,不但承载着对中国美好城市空间增量的想象,亦承载着中国新型城镇化制度变革的想象,在此背景下,方塘智库正以样本切入,秉承全球化、信息化、文明化等多重视角,深度关注这一城市中国时代的多维变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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