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杜广茜 方塘建筑与城市研究中心研究员
嘉宾|陈兴 建筑师、彼伏品牌创始人

就像建筑物本身,建筑学是一个综合的学科,所培养的人才既要具备工科的理性精神又要深刻感知人文和艺术。

曾经在中国,建筑师是一个拥有高收入、体面社会地位的职业,急剧的中国城市化发展背景下,建筑业带动了各行各业的兴盛。但在这场资本与权利的极度狂欢中也包含了不少建筑师的无奈与感叹。

在新的时代节点,建筑师面临更加复杂的抉择,在这次角力中,有不少人选择转行、跨界,似乎存在一个共识,建筑能够为他们在各行各业的工作中提供全新的角度和融入方式。

本期《方塘城市评论》对话跨界建筑师、服装设计师陈兴。听他讲述“彼伏”的内心抉择和青年建筑师再出发的创业故事。

陈兴:建筑师、清华大学建筑专业学士、米兰理工大学硕士,“彼伏”服装品牌创始人

决定采访陈兴是因为看到了他的一句话——“废弃的建筑是一座断了的时间之桥,新与旧的结合,功能性的解决问题,带有文化的审美选择,重新架起时间之桥。时间是应该被塑造的审美对象,是真正的奢侈。”

正思考建筑如何能成为时间之桥?拍头笑自己真傻,建筑不仅仅是人的庇护之所,置身建筑之中感受到的不正是时光和岁月吗?仿佛一束光穿窗而过,光带中飞舞着尘埃,一起演绎光阴故事。这也许是我总是会梦见童年里的老房子的原因吧,总有一种呼唤,不由得记忆起我初打开世界之门的所有惊讶与欢喜。

清华毕业的理工科高材生陈兴大概也会有这样感性的时候,所有他才说出这样的话,所以他才会在维多利亚港迷茫,于是他才再三重新选择吧。他最终还是忠于内心,朝着成为一个人的最高追求努力。

他希望自己在天性上更加释放,所以选择建筑专业,但是由于太多的工作内容跟建筑没有必要的联系,加上对建筑师工作的清晰认知,他不甘面对内心的荒芜从事看似体面的工作,几年后重新出发,选择到艺术设计之都——米兰深造。在米兰他发现了文化对于社会发展的重要性不仅仅体现在“新”的扩张上,而是传统的延续和再现,而这是政治和经济备受关注的中国社会所缺失的。

带着这样的情结他开始创业,创立“彼伏”服装品牌,创业之初便收到意外惊喜,事业做的风生水起。这位从事建筑十多年的建筑师可谓成功转型,他在自己改造的空间里设计、裁剪,构造另一些建筑的改造方案。

跟陈兴对话也仿佛看到了他曾作为专职建筑师的内心独白,在资本和权利集聚的建筑红海市场中,建筑师角色微小,甚至沦为工具。当城市和建筑被动发展的时代趋于结束,如何营造良性的社会文化氛围、促进人与建筑、城市良性互动成为很多人不仅仅是建筑师需要考虑的问题。

对话全文:

曾经吃香的建筑专业

《方塘城市评论》:谈谈您为什么会选择建筑专业?

陈兴:2002年我考了延安市理科状元,选择读了清华的建筑专业。因为当时清华的建筑专业是最好的。我经历的教育是80后所接受的最普通的教育,经历高考,分数决定进入哪所大学。当时观念并没有那么开放,我和周围的同学对专业、未来的职业选择都比较盲目。

高考成绩出来之后,大家说成绩挺好,选择清华的建筑专业合适。我的想法是建筑跟艺术有很大联系,就选择读建筑专业。我是理科生,对艺术也有很浓的兴趣,建筑恰恰是融合了科学跟人文、艺术的一门专业。

在建筑专业学习的过程中我也开始接触艺术和人文的教育,那时候发现自己更加喜欢这类知识。

《方塘城市评论》:在建筑专业学习的时候人文的课程更加吸引您?

陈兴:是的,我更加偏爱人文的东西,尤其是高考结束后觉得自己解放了,想要发掘自己身上更多的可能。开始关注如何能学到更多的跟兴趣有关的东西让自己解放出来。

《方塘城市评论》:之前接受的教育跟您的兴趣发展以及后来的职业选择都有很大区别?

陈兴:是的,我希望自己在天性上更加解放。当时也考虑继续读书深造,但没想好去哪里。其实在清华读书,同学们都非常上进,我更想要清楚自己到底喜欢什么,兴趣点在哪里。

毕业之后就开始从事建筑师工作,由于当时表现还不错,就被派到香港去,在工作期间我一直从事酒店和商业建筑设计。但依旧处于很矛盾的状态,没考虑清楚自己是否真的喜欢建筑师工作。

虽然当时工作待遇、自身发展看似都不错,从实际来看这份工作给我带来的收入、职业发展、社会地位都挺好,机会也特别多。2008年金融危机的时候公司很多外国建筑师都离开了,我的发展前景还算可以,直接负责了很多项目。

但是我认为当时做的事情和工作状态以及实现的价值都不是我想要达到的。还没有找到作为一个人最高的追求。所以后来就辞职去了意大利读书,当时很多人都不理解,好多人都不到工作,包括当时哈佛、耶鲁毕业的同学,他们如果留不在美国就要回国,去香港是很好的选择。

我没有办法骗自己,那个时候我每天下班都会从公司沿着维多利亚港一直走回家,其实挺压抑的,当独自面对自己内心的时候很荒芜,我觉得自己需要一段时间和环境仔细想一想。

后来我发现我在服装设计方面更有天分,而且我对跟人接触更紧密的东西兴趣更浓。

建筑师的自白:被动、微小

《方塘城市评论》:那在这之前您都是学习理科,并没有学习艺术?

陈兴:是的,艺术课程都是在读建筑专业的时候开始学习的。但是我比较擅长绘画,记得当时有一个学期只有美术特招生绘画成绩比我好,我对艺术的东西更加感兴趣,也喜欢写东西。

但是在从事建筑师工作的时候状态就不是这样的。

《方塘城市评论》:建筑师实际的工作内容跟你理想的职业状态是不一样的?

陈兴:是的,而且工作方式也不一样,比如我在学校的时候学习建筑要画图、做模型,内容还是针对建筑这个领域本身的,但是工作中就要面临协调其他方面工作,很多时候跟我想做的工作内容没有关系。

《方塘城市评论》:其实作为建筑师还要做很多跟建筑没有关系的工作?

陈兴:是,而且做有关建筑的工作也是不停的在画图,很机械化。在过去建筑发展的十年里,建筑行业是资本和权利聚集的行业,由政府和开发商主导,建筑师发挥创造的时候很少,建筑师很多时候是满足资本扩张和积累政绩的一个工具。位置很微不足道,可以被随时替换掉。

《方塘城市评论》:您认为建筑师在过去中国建筑快速发展的时间里作用非常微小?

陈兴:是的,其实很多时候就是一个工具。只有一些大师才有发展空间,是因为大师本身就具有明星效应和商业价值。很多时候所处境遇也是非常被动的,也是被资本和权利所利用。

成为建筑师虽然能够给我很多表面上的满足,但是这远远不够,我能够很敏感地感受到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

也是在这种情况下,我辞职去了意大利学习建筑。意大利建筑发展阶段跟中国有很大的区别,并没有那么多新建的房子,在那里建筑师多数做的是修复和保护性的工作。比如我们会去到一个城堡把需要修缮的地方找出来、拍下来,然后回去分析原因、找到修补的方案、同时找到新的功能植入进去,用作酒店或者摄影棚工作室等等。

这种类型的建筑工作对我的吸引非常大,我特别喜欢那种老的建筑拥有新的结构,被用作新的用途,被融入了现代的元素,这种时间交错的感觉非常好。

建筑师价值新发现

《方塘城市评论》:那喜欢这种形式的建筑工作吗?比如说拍下来、找原因、加功能。

陈兴:很喜欢,我特别喜欢这种建筑改造项目,而且当时在米兰读书的时候会发现米兰拥有各类设计人才,有服装、平面、陈列、建筑等等,各类奢侈品牌做的都非常好。每天经过各类橱窗都会发现不重样。其实他们的设计理念就是把传统的文化、手工艺加现代的设计结合起来。

我认为中国的资源也很好、也有人才但是没有自己的品牌。我当时也处于一个国际环境能感受到中国的经济和政治都是非常受国际瞩目的,但是提到现代文化就弱一点,很少有新的内容出来,没有大师、没有好的国际设计师、没有国际品牌,非常遗憾。

奢侈品附加值非常高,中国只是参与附加值最小的那部分。根本原因就是我们没有自己的品牌和设计。当时看了国内在做的品牌觉得还是比较弱,就想回来做这样的事情。

《方塘城市评论》:那您无论做建筑还是服装,出发点都是发现传统文化的新价值,是吗?

陈兴:对,源于我对文化的热爱。我也希望通过我做的事情能够改变我们对中国文化的自信和认知。

《方塘城市评论》:您认为对于建筑来讲,可发掘的文化有哪些?

陈兴:太多了。所有的点都需要重新去认知,比如说这样的一个房子(彼伏工作室,位于前门大栅栏的清代青楼改造项目),我当时之所以选这个房子就是想要证明,这些老的东西保留下来非常好,但是如果被拆了、刷新就太可惜了。

我所理解的改造不是翻新,挂着吊灯、贴上瓷砖,那种看起来假的高大上。其实很客观地呈现原来的建筑就可以了,只需要把你的生活植入进去,这种感觉就很好。我做这个空间的初衷就是想要表达我做品牌的理念:尊重传统的东西,并不等同于仿古或者一味地去守旧,而是植入新的生活和理念、保留传统的框架。

《方塘城市评论》:就是新旧有所结合?

陈兴:对,这种继承是有根的、有一种自信的态度。欧洲就有这样的优势,比如他们的品牌爱马仕和香奈儿,这些品牌非常尊重传统、很有文化延续感。

《方塘城市评论》;其实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中国建筑里有太多复制欧洲古典建筑的东西,后来又有大体量的方盒子建筑遍布城市,就这种现象,您认为怎样才能更好地挖掘具有中国文化特色的建筑呢?

陈兴:我认为中国建筑是欧洲和美国建筑的综合,比如北京的国贸和中关村的建筑很美国范儿,但是旧城的建筑就类似欧洲,有深远的历史。

欧洲的城市扩张都在保留传统建筑的基础上进行,美国由于没有古老的建筑,所以是纯粹现代化建筑的聚集。中国是介于二者之间,既有小尺度的传统建筑,又是高速资本化的社会,类似美国。

北京就是一个非常独特的存在,内环像欧洲,外国很美国,其实我对这些都不排斥,这是很有中国特点的一种现象,是社会发展现状的真实反映。我认为需要更好的态度去看传统的东西,以前的发展理念并不能够挖掘传统文化的价值。

《方塘城市评论》:这种更好的态度在建筑发展上的体现是什么?

陈兴:日本就有很多能够体现东方文化的现代建筑,我想中国建筑师可以挖掘一些具有中式审美和构造感的建筑语言,这种空间逻辑是在做现代建筑时需要找寻的,对待老的东西需要新的理念,老的四合院如何能够承载现代人的生活?比如这个项目我就解决了地暖、上下水问题,解决功能性的问题也能够给老的建筑赋予新的生命力,这种新旧对话是建筑内在张力的体现。

再比如大英博物馆的穹顶在结构上非常类似英国传统哥特式建筑,但是用的是现代钢和玻璃的材质,这就是新旧对话的体现。这是传统审美延续、再现的一种表现,在中国很缺,中国的建筑是标签化的,标签为哪个大师的作品等等,但是并没有从文化和审美体现上提供识别度,比较初级。

《方塘城市评论》:那目前建筑环境的现状能为这类建筑作品的挖掘提供可能吗?

陈兴:我觉得是在变好,现在小业主找过来做定制和改造项目的越来越多,我除了做服装还做一个小的酒店,自己去改造一个院子,我就会从业主的角度和需求出发,体现我自己的品味和文化审美。能够反映建筑师的主观意志,这跟服务一个业主是有区别的。

《方塘城市评论》:建筑师自己做业主?

陈兴:对,而且现在很多小业主跟建筑师沟通起来也相对容易。以前以开发商为主导的建筑开发还是以商业利益为目的,建筑师的思想对建筑的影响就要被打折扣。因为设计跟创意是非常个人的东西,又很普世。大的开发商主导的建筑发展时期很难体现建筑师个人的审美和意志,这种时候就无法形成很具有冲击力的建筑呈现,这种情况下,建筑就变得很中庸。

建筑和城市被动发展的时代结束

《方塘城市评论》:您个人有西安、北京、米兰的生活背景,您对这三座地方的城市和建筑有什么观点?

陈兴:西安是一个很慢的城市,而且足够幸运,逃过了中国过去三十年出口性导向的经济发展的影响。我认为沿海地区都被这种浮躁的、低端的、可复制的城市发展模式所祸害了。

现在这种出口性导向发展模式有所改变,文化价值逐渐被重视起来,西安的优势就体现出来了。西安是一个很有内容的城市、人也不浮躁,做事情非常认真。比如西安有很多从事文艺工作的人:唱歌、画画、写作,这些都不是很快能赚钱的行业,但是做的非常好。这跟西安这座城市的价值观和发展有关系。基础条件很好,需要有更好的城市和发展规划让深入挖掘城市价值。

我特别喜欢在北京生活,这里有很多种可能性,也足够大,足够包容。因为足够大,做任何一种小众的东西都可能发现大市场。这就有利于有个性的东西存活下来,体现也就很丰富。在价值观也是比较正的城市。北京有一种家长制的威严存在,这其实就是中国文化的一部分。虽然有很多问题,但是很真实。

米兰是意大利非常特殊的城市,意大利很多城市都变成旅游景点了,但是米兰并没有太多景点,是意大利人生活和工作的地方,也是意大利经济和时尚产业最为集中的地方,每年有时装周、家具展、双年展,但是平时很平静。如果生活在其中会有很多惊喜,而且能看到各个时期的建筑。

《方塘城市评论》:从建筑的角度看,这三座城市的特点在哪里?

陈兴:西安的建筑并没有太多特点,跟普通的二线城市没有太大区别,城市的布局非常好,城市空间的底子还在。北京建筑比较杂,但并没有太多建筑亮点,反而小的建筑更值得去看,比如一些改造项目,能看到建筑师在其中发挥的作用。整个意大利在建筑上都是以保护和维修为主的,并没有太多新的东西出来,主要体现在设计力量上。

《方塘城市评论》:您认为建筑最重要的品质是什么呢?

陈兴:我认为是不需要解释的完整性和它所提供的空间和人的生活之间的良性互动非常重要。因为建筑自身也有很多语言,但是又能承载人的生活,我更加注重这种互动。虽然也有人把建筑当雕塑去做。

《方塘城市评论》:刚刚我们也在细节里讲到了建筑、人还有城市社会的一些关系,在您看来这种关系是什么?

陈兴:是一种互动的关系,有时候建筑就是一种精神意志的体现,比如通过建筑就能够看出那个时期的政治、经济、文化发展的状况。现在能够看到小而精致的建筑说明整个社会的心态在好转。这种关系是互动的,是价值观的一种提升,建筑是这种精神意志的体现又反过来对人有所影响。

《方塘城市评论》:那您怎么理解当下建筑发展现状?

陈兴:我看好现在的趋势,那种大资本驱动的时代结束了,建筑业也需要转型,留给建筑师的机会更多,需要在建筑升级和精细化上下功夫。做的好的建筑师才能生存下来,这对真正对建筑有追求的人来说真的非常好,如果只是把建筑师当作一个挣钱的行当就不会那么容易了。

如果不付出足够的努力,做不出好作品就没有那么好混。自然地转行去做其他事情也是很好的选择,因为建筑更像一个通识的教育,能够对理解人生和社会提供很好的视角,建筑师也有比较好的品味。其实这是很好的实现资源良性配置的机会。

《方塘城市评论》:在这种环境下,好的建筑师应该具备哪些素质呢?

陈兴:应该回归到对生活的热爱上去,如果仅仅把建筑当作一个工作,做起来也挺痛苦的。我认为建筑本身就是服务于人的生活的,对生活的理解和想象都是一种美好的体验过程,建筑师要回归到这个层面上来,而不是仅仅当作一个生存技能。要用发自内心的热爱去做这件事情。

留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