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杜广茜 方塘城市评论编辑 
受访|傅少鹏 中国建筑科学研究院主任建筑师

可能比乡音未改鬓毛衰更让人感叹的是几年未见家乡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这也是一个普通中国人常常会听到的感慨。毫不夸张地说,中国用十几年的时间达到了别的国家几十年的城市发展规模和密度。然而,极速膨胀的城市,其内涵和实质并没有跟城市外观同步。

城市发展到现在,大拆大建已经不是社会硬需,事实上,经济发展实况也不支持过去的发展模式。建筑行业面临着很实际的考验和筛选,生存和理想孰重孰轻,可能不再是人为能决定的了的。

似乎业内人士都知道,这是社会发展必经阶段,大家更在乎的是如何应对,发达国家也经历过类似的发展,他们的经验能否直接拿来使用。答案恐怕是否定的,这种相似是宏观的,但是具体到中国社会实际,理清背后的脉络更加重要。

本期《方塘城市评论》专访中国建筑科学研究院-建筑设计院,综合设计二室主任傅少鹏。在论资排辈的中国建筑大院,他用独特的观察视角洞察建筑行业的点滴变化。

傅少鹏:中央美术学院建筑学硕士、现任中国建筑科学研究院-建筑设计院,综合设计二室室主任、主持建筑师、高级建筑师,北京工业大学、北方工业大学校外特聘指导老师。

不同与今天,过去中国建筑行业被大型的带有国家背景的设计研究院所垄断,跟其他行业类似,大型建筑设计研究院有大楼、大体量、大项目,这里培养的中国建筑师最多,也是城市建设的主力军,在行业内,他们有自己的发展逻辑,同时也要面临市场竞争。曾有人戏称中国是外国建筑师的试验场,看似保守传统的中国城市总会包容大胆奇异的建筑。

傅少鹏也无意透露出大院人的无奈,“很多时候,不得不说大家崇洋媚外。”在他看来中国的本土建筑师不是做不出同样好的建筑,只求中国市场能够给出相同的待遇和时间。无奈的背后更加值得思考的是为什么会出现过去的这种情况?

抛去市场盲目选择的成分,中国建筑师自身值得反思的原因是什么?

对这个问题傅少鹏也毫无保留,他在大院一直成长起来,过去的中国建筑师被动做建筑,那时候建筑师不需要自己竞标,领导派活儿就有的忙,建筑师要做的事无非服从和画图。

久而久之,建筑师的竞争意识和独立思考能力受到限制,创新能力自然差外国建筑师不少。根本原因是中国建筑师所处的环境没有为建筑师搭建足够的舞台,建筑师在等级森严的环境中极少能够凸显个人价值。

除了在建筑生态内部,中国建筑师无法自我释放,面临市场,建筑师又像被保护的婴孩,没有足够的应对能力。再加上,建筑师跟市场平等对话的环境有限,建筑师不仅不能够将自己的建筑理念和专业研究用到建筑设计中,有时候为了生存,不得不放弃很多权益。这一切看似都有一定的运行逻辑,可用一句“中国特色”概括之,但是揭开去看这个市场是乱象的。

建筑师的专业性得不到尊重、建筑师该有权益无从争取,建筑师很多时候也并不能提供甲方理想的方案,比起国外优秀建筑师,中国建筑师需要学习和改进的地方太多。

转型的风口上,建筑师个人执业资格将被强化,中国建筑师做好准备了吗?

对话:

体制襁褓内的建筑师独白——需要居安思危

《方塘城市评论》:简单讲述一下您个人的经历。

傅少鹏:我2006年本科毕业之后就开始工作,经历过刮图、描图、画图、独立设计,直到负责项目。现在从事工程设计的管理工作。

《方塘城市评论》:您一直在大型设计院发展?

傅少鹏:我的经历比较丰富,在我二十五、六岁的时候就有机会去接洽业主,在头两三年碰了很多钉子,但是每次被骂之后我都要总结问题,思考自己哪里不合适,面对不同的甲方该如何应对。我就对甲方进行归类,总结经验,再去面对他们的时候就比较有把握。这就是阅历对人的成长的作用。不仅在提案的时候,包括整个建造过程。建筑设计也是一个服务性行业,需要面对不同业主的需求,所以对业主的需求的理解很重要。

当我跟同事去做项目的时候我会根据不同的甲方做出不同的设计,同时在设计的时候带入对地域文化的思考。

我的单位性质比较特殊,各个部门的经营直接由部门负责,我的职责既有商务方面又要管理技术。这种情况下,各个部门的同事都挺痛苦,因为之前设计和商务工作是分开的,但是现在都要考虑。这也是目前各个设计院所共同面临的问题,不能独立出纯粹的市场销售部门,因为体制无法改变。不像市场化的民营建筑设计公司,市场和设计完全分开。

但是这种工作模式也有好处,一些商务的想法和经验能够帮助设计改善。反而会相互促进。

《方塘城市评论》:那会不会给别人一种感觉:这样做建筑设计是一种投其所好的形式,比如您摸清楚哪位业主的喜好就去迎着他的口味去做设计,但是如果仅凭业主个人的爱好和习性出发,如何能够体现建筑和建筑师的客观性呢?如何把握这一点呢?

傅少鹏:是这样。我们上学的时候老师就要求我们以后做设计要体现自己的风格和个性,因为大学老师在代课的时候也在外面接建筑项目,所以课堂上难免抱怨业主,但是他们依旧闷头做。也就是他们在课堂上给我传递的是一种理想的建筑师状态,但是具体到项目的时候也会妥协。

我拿这个例子做个铺垫,人对什么事情都要辩证地去看,包括建筑设计。但是保留建筑师个性也需要智慧。有的建筑师对建筑理想的追求相对强烈一点,一些建筑师却会忽略。这跟整体社会压力和自身价值取向有关系。

大部分的建筑师设计师是有建筑追求的,但是迫于企业产值和部门效益的压力,有妥协的成分。这过程中也需要技巧,也就是知道甲方的“喜好”很重要,其实这个喜好并不指某个人的喜好,而是甲方整体,有可能是企业、政府甚至一个地方特色,具体就是建筑背后的用途。不简单是颜色和样式,而且理解清楚这些之后就能站在高于甲方的高度去做设计。

前些年,中国很多大型的建筑项目都找外国建筑师,原因就是那段时间中国建筑师普遍站的高度不够,认为建筑设计就是上面给“派活儿”,领导让做什么项目就做什么项目。久而久之,建筑师群体就形成一种被动的思维方式。

国外的建筑师能够平等地跟国内企业和政府进行对话,他们接项目的态度是如果你希望我来做就要听取我的意见,要体现合作的精神。甚至是超越甲方,拎着甲方走。其实现在中国建筑师也在学习国外建筑师,希望能够在建筑项目中跟甲方形成合作关系,而不是纯粹听从甲方。

《方塘城市评论》:这也是一种进步,反而之前的状态就是建筑师完成领导给到的任务?

傅少鹏:是的。再者,从教育的角度来讲,国家对建筑的教育投入并不像其他学科那么大,比如报课题的时候建筑只占其中很少的一部分。作为千百行业中的一份子,所以建筑师也要认清楚自己的角色,摆正态度,该踏实做事就踏实做事,扮演好行业一分子的角色。这个平衡需要建筑师自己把握。

尤其是跟国外的建筑事务所比较之后就发现了这个现象,我们也正在努力弥补。

《方塘城市评论》:大概什么时候开始有这个认识的呢?

傅少鹏:我第一次主动跟业主领导去汇报的时候,碰钉子之后就开始认识到这个问题。那时候25岁,也就是八年前。后来在自己去接触业主和市场的时候就更加深刻了这个认识。

我发现在中国,建筑师所要面对的人群基本就是企业家、开发商、政府领导、其他行业的专家,其实这些人群90%的人并不懂建筑专业,只是可能有相关的爱好。所以建筑师在跟这些人群沟通的时候一定要站在他们的角度,能够用他们听得懂的语言讲述建筑理念。

我记得当时清华大学有两个老师带着我做两个概念小方案,他们面对业主的时候,他们很细心,用各种方法让业主明白他们的方案,当业主能够听得懂最后也就能够接受和认可,这是做事的方法和态度的问题。

对话市场-中国建筑师的专业性尊重太少

《方塘城市评论》:怎么理解您的建筑设计?

傅少鹏:建筑设计一只脚站在理性中,一只脚站在感性中,但是具体的项目落地却受很多因素的影响。比如我设计了一个非常漂亮的建筑方案,效果图出来非常好看,但是具体实施的时候遇到技术问题就需要对方案进行改动,如此反复最终出来的效果肯定跟纸上的方案会有很大的区别。还要考虑各类建筑规范,材料选取等等问题。所以,建筑师需要在理性的客观存在中寻找并塑造艺术与理想的空间。

中国的建筑设计师在中国做设计得到的专业尊重其实并不高。外国建筑师会提出甲方不能私自改动方案,合同也会明确规定。但是在中国建筑设计师不可能跟甲方提出这种要求,无论是大师级别的还是一般建筑师。

《方塘城市评论》:这是为什么?

傅少鹏:我个人认为中国人还是带有一定的崇洋媚外的心理素质。

《方塘城市评论》:那国外的大师有没有真的值得我们去学习的地方呢?会不会是他们什么地方是中国建筑师赶不上的地方?

傅少鹏:肯定有,特别是大师。但是这并不说明国内的建筑师就不具备同样的素质。

《方塘城市评论》:整体的生存环境导致建筑师机会相对会少,是吗?

傅少鹏:是的。比如中国很多业主面对国外的建筑事务所的时候会非常正规地交涉各种技术信息:信函往来、商业条款等等,但是面对国内的设计单位就不一样,业主会比较霸道。我认为这个问题很严重,我之所以学习国外建筑师做事的方法。

纯粹的设计技术水平经过这些年的发展进步很多,但是中国的施工水平是真的需要提高的地方,再有一点就是市场对中国建筑师的尊重和认可需要提高。

《方塘城市评论》:现在市场对专业性的认可程度怎么样呢?

傅少鹏:其实现在市场还是不够尊重专业性,近几年有所好转,比如政府和企业已经开始选取由专业人才担任相关职务。

《方塘城市评论》:这样的循环下,建筑师也会形成依赖,比如我就听到过甲方的抱怨,国内建筑师比较倾向于按照甲方要求做设计,但是国外建筑师可能会拿着几个不同的方案供甲方选择,这是不同的思路和态度。

傅少鹏:还是由于前面的大环境所影响,国内建筑师习惯于听领导和业主指示很少有主动思考。

但是现在市场也开始逐渐要求国内的建筑师提出自己的想法和主观方案,也开始尊重设计的想法,毕竟术业有专攻。

但是中国建筑师缺乏综合技术能力,国外的教育环境出来的建筑师很多时候不光会做建筑设计,还会做规划、景观、室内、产品设计。在一个建筑项目里如果建筑师有能力的话这些事情都会去做。过去中国设计师就只负责一部分,当然会影响建筑的整体项目,但是现在中国也开始流行设计总包,使作品完整化。

《方塘城市评论》:会不会造成业界的不良循环?

傅少鹏:对,其实我们也经历过类似的项目,特别北上广这些大城市。这种现象短期内肯定不容易改变,但是让我欣慰的是现在很多中国业内的建筑师状态有所改变,很多建筑师和事务所也开始这样做,并被认可。

历练更多,担当更大,看好这个时代

《方塘城市评论》:那从根据您个人的观察中国的建筑师跟国外的建筑师差距在哪里?又有哪些优势?

傅少鹏:我说说我周边的建筑师以及我个人吧。由于中国经历社会高速发展的一个阶段,大家对金钱和价值取向有一定的盲目性,建筑行业也无可避免受到影响,普遍都急功近利,快速发展就会有一个粗糙的结果出来。之所以欧美建筑师相对我们好一些,是因为他们经历过这样的社会发展时期。

《方塘城市评论》:那既然我们已经认识到问题出在哪里了,有没有发展比较成熟的例子可供我们参考,您觉得我们是否能找到一个角度去突破,或者找到一个比较好的方法去改善?

傅少鹏:我认为国内出现的官方的或者民间的专业团体要加强影响力和行业管理工作,近年政府也提出把行业权力下放到建筑学会,国内应该学习国际案例,多多成立和重视专业学会、协会和专业组织。行业内也应该通过一种理性的、循序渐进的方法让社会认识到这个问题的存在,逐渐改善这个状况。

我认为民间的组织可以通过行业内的组织扩大圈子,让不同的产业之间能够产生平等对话。比如之前的国外建筑师能够跟业主平等对话,但是中国建筑师则被动接受派与的任务。这两种模式是不一样的。

《方塘城市评论》:当状况真的好转了之后,业主能够跟建筑师平等对话,中国建筑师做好准备了吗?

傅少鹏:我觉得大家都有这样一个需求,也能够应对时代的变化。也能不断听到建筑师的呼声“如果业主能给我们和业主给国外设计师平等的待遇和时间的话,我们也能够做出同样好的作品”。但是这个问题不仅仅是业主和建筑师之间的问题,是整个社会需要重视的。但是现在发展已经放缓了,开始筛选,真正热爱的人会留下来,这部分人把心沉下来做出好的作品非常重要。

《方塘城市评论》:仅从建筑专业角度来讲,中国大的环境包括教育体系有没有什么需要改进的地方?比如前面提到的如果同样面临一个建筑项目,业主认可国外建筑师的原因是什么?国内建筑师或者大的建筑环境从自身角度需要改进的是什么?

傅少鹏:确实有。首先中国建筑教育。比如我上学的时候老师并没有很客观地给学生呈现社会现实,总是传递看起来美好和理想的东西。这就导致学生出到社会总有几年的时间要重新认识社会。中国建筑师从接受教育开始就应该学会立体的看待问题。

大学教育不要光注重理论,也要抓紧实践教育。也应当更加务实,大师都是从一点一点做起来的。

《方塘城市评论》:前段时间出台淡化建筑企业的资质,强化个人执业资格,您有什么看法?

傅少鹏:建筑企业的资质是一个时代的产物,这些年中国城市发展已经很庞大,但是市场很混乱。我个人认为这样做能够加强设计师本身的责任心和社会责任感。

《方塘城市评论》:那之前中国建筑师所面临的状况就自然减少了他们的很多责任,他们只是完成任务的一个角色。

傅少鹏:所以这个行动能够加强设计师的责任,这个政策出台了之后会对建筑师个人的约束增多,同时建筑师自由发挥的空间也会增大。但是建筑师以后会不会变成自由职业了?我认识一个台湾的建筑师,8年前他就告诉我建筑师在香港、台湾、欧美是自由职业的性质。我也思考中国建筑师未来该怎么发展?

对于独立做事的建筑师,他们的价值能够被社会认可的话就发展的可能,这过程既可以体现他们的能力又有发展的空间,也能实现理想。

其实现在出来的只是书面上的条例,下一步这个在产业该如何发展还需要探究。但是有一点是值得肯定的,就是这个行动一定会加速行业的进步。当设计师团队和个人被推出去的时候所造成影响力会反过来影响制度的完善和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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