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丨 妙宇星空(方塘城市评论专栏作者)

乡愁和城愁都是人类本性在地球空间中的情绪显现,它们是可以相互转换的。因为,熟悉和陌生,稳定和流动,所有的状态皆为相对,而一切的平衡,皆源于内心的选择。

如果说,乡愁是对家乡的感情和思念,那么城愁则是对城市的迷惘和疑惑。

乡愁是一个地理的概念,总是与具体单纯的故土相连,特别是田园牧歌式的乡村生活是古代人的永久眷念。“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诗经.小雅.采薇》),一叶杨柳,一片小雨,能引起一丝乡愁;“唯有门前镜湖水,春风不改旧时波”(贺知章),一湾湖水,一缕微风,也能引起一丝乡愁;“故乡何处是,忘了除非醉”(李清照),一杯浊酒,一个故人,亦能引起一丝乡愁。

城愁是一个全球的概念,总是与抽象复杂的时空相连,喧闹嘈杂的都市场景是现代人的普遍困惑。乔伊斯在《尤利西斯》中展示了现代人的迷幻状态,通过不断回溯广告和报纸上的内容,揭示了布卢姆的思维,这是一种痛苦和迷惑的城市生活状态,有无法实现的欲望、暧昧朦胧的愿景、病态的临时冲动、精疲力竭的焦虑和乏味无聊的空虚。城愁,是几千万人在一个漫无边际的城市巨景中的集体忧愁。

乡愁和城愁都包含无穷的细节场景,这些细节场景汇聚在一起,就形成了人类整体的乡愁和城愁概念。如声音,蛙鸣、犬吠、鸡叫、风吹、乡谈、社戏、鞭炮、锣鼓、溪流、虫吟、布谷、禽语,这些都令人联想到乡愁; 车笛、噪音、工地、闹市、喧嚣、碰撞、吵架、轰鸣、钢琴、摇滚、外语、哨声,这些声音属于城愁的领域。如色彩,乡愁是清淡的、青黛的、翠绿的、土褐的、幽蓝的、余韵的;城愁则是浓郁的、混杂的、闪亮的、反射的、霾灰的、炫耀的。如动物,乡愁是白羊、是野兔、是翠鸟、是水牛、是蟋蟀、是蚯蚓、是蜻蜓、是飞鹰、是海东青、是黑尾鹿;城愁是人、是人、还是人。 如画面,与乡愁有关的是远山、大湖、宽河、小溪、田野、聚落、土墙、泥泞、空旷的乡野和拥挤的赶集;而城愁的画面要素,则是高楼、玻璃、刺眼的不锈钢、巨大的人流、地铁、火车、看不到尽头的高速路和眼花缭乱的立交桥。

乡愁是熟人社会的集体情感,而城愁则是陌生人社会的群体状态。乡愁是熟悉、有根的,而城愁则是陌生、无根的。 乡愁所展现的日常生活是高度自组织的,这种自组织营造了一种独特的故乡氛围,它是发自每一个人内心的永久回忆。熟人社会以家庭为凝聚核心,向外扩展到乡村、聚落、社区、宗族等。 正是由于存在这种熟悉感,离开和回归这种熟悉环境时才会产生巨大的忧愁。“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宋之问),这是典型的陌生和熟悉转换之间的心里状态。进一步看,从这种乡愁中所衍生出来的乡愁美学也是非常奇妙的,具体的乡愁可能是痛苦的,而抽象的乡愁则转而成为了一种独特的审美体验。

城愁所展现的日常生活则是高度组织性的。现代大都市是一个将上千万陌生人聚集在一起的组织体,这个组织体所展现的巨大矛盾性以及陌生人群体的集体空无感,是所有城愁的根源。 城市几乎是一切现代文明的终极代言人,正如刘易斯.芒福德在《城市文化》中所言:“城市作为一种特殊的环境出现,有利于合作联系、有利于抚养和教育,因为城市是受到保护的环境。

它是一种集体的工具以保证人来人往的秩序和规则,减少自然的无规则的冲击,减少野生动物和掠食的人类部落所造成的威胁”,“最初城市是神灵的家园,最终成为改造人类的场所。从城市中走出去的,是大量面目一新的男男女女”。城市也是有组织的野蛮行径(现代战争和恐怖活动)的主要袭击对象,大都市是所有势力和权力角逐的焦点,因此,城市中的每一个人的每一天,几乎都在这种“焦点空间”中生存。对战争的恐怖和对纷杂生活的焦虑,在城市日常生活中根深蒂固。当然,与城愁相关联的空无和焦虑,也许同样会衍生出“城愁美学”。

城愁,可以成为一种独特的审美体验,这取决于城市人对城市这个巨大家园的集体认知。城愁是很美的,如同乡愁一样,但需要在更广阔的时空领域和距离尺度上才能体会得到。另一个要素是流动性。乡愁的产生,实际上是源于从稳定安闲的故土中的暂时离别,离别是一种流动性状态。当稳定是一种常态,而流动是一种暂时状态时,乡愁随之产生了;反之,当离别是一种常态,而稳定是一种暂时状态时,城愁就出现了。

现代大都市每时每刻都处于流动之中,当电话短信微博微信飞机高铁等高速的流动性工具将每一个人从稳定的时空中分解成随时奔波和交往的都市碎片时,离愁还有吗?乡愁还有吗?也许有,但那已经是属于内心深处的远久记忆。或者,把城愁附着于虚假的乡愁之上,在瞬间闪烁的红绿灯路口,是否会突然泛起一次莫名的离别情绪呢? 也许,乡愁和城愁都是人类本性在地球空间中的情绪显现,它们是可以相互转换的。因为,熟悉和陌生,稳定和流动,所有的状态皆为相对,而一切的平衡,皆源于内心的选择。 当城市真正成为现代人梦思萦绕的故乡,城愁,也就再一次变成了乡愁。

诗曰: 黎明时我离开白鹭洲,村舍小小,炊烟袅袅,远处是弯弯拱的门。太阳高挂时我走进高楼密密的故都大城,乡愁,就变成了城愁。乡愁是妈妈的轻吻,城愁是爸爸的皱纹。夕阳下山时,涓涓的车流汇成一条波浪大河、粼粼波纹,里面却看不到鱼儿现身。城愁,独上高楼看黄昏,夜无眠、对玉盘,还把城愁换乡愁。

(妙宇星空:建筑学博士,专栏作家,诗人。方塘城市评论专栏作者、方塘智库学术委员。关注全球城市文化、人类栖居空间、泛地域建筑哲学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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